第1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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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3-05-3009:49:09
      　　至于彭羕，他的傲慢狂悖却又比廖立等人更胜了一筹，然而因为其人的才能有所表露，功绩有所建树，所以他这个人的死就未免尤其使人怅然。
      　　彭羕的人生也极富于传奇性，复杂性。
      　　彭羕字永年，广汉人氏，此人身高八尺，高大伟岸，个性放肆而骄傲，人多不在其眼下，他在蜀汉是一个大有争议的人物。
      　　彭羕因为这种性格，起先在刘璋那里不过是一个书佐而已，他言行放诞，树敌无数，后来终于遭到别人诽谤诋毁，被刘璋处以“髡钳”之刑（剃去头发和胡须，并手脚戴上刑具），废为奴隶。此时恰好刘备入蜀，沿江北上，于是沦为奴隶的彭羕为了出头，便趁机前去拜见了庞统。庞统与彭羕素不相识，当时正有宾客在座，彭羕大摇大摆地进来，径直入内就躺到了庞统的床上，对庞统道：“等客人走了，我再与你畅谈。”彭羕一望而知是囚徒身份，可是他这样一个人偏偏生得相貌奇伟，又行为奇特，因此立刻引起了庞统的兴趣。
      
      　　客人走后，庞统来到床前坐下，正要说话，彭羕却又大声要求庞统拿些吃的来，要吃完再说。庞统亦是天下一大奇人，心中丘壑万道，自是毫不为意，他的兴趣反而越加浓厚。彭羕吃好喝好时，天色已晚，庞统索性留他住下，两个人就在灯下互相考较起来。这一谈竟至于一天一夜，庞统越谈越高兴，越谈越有相见恨晚之感，他当下立刻邀请了本就早已深知彭羕之能的法正一起，将其推荐给了刘备。
      
      　　刘备见了之后也认为彭羕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因此此后就多次安排彭羕出使去传达宣布军令，彭羕对诸将指划交代，每次都能使刘备满意，于是他所得到的赏识和恩宠就一天天不同凡响起来。
      　　成都顺利拿下，刘备做了益州牧，建有筹划之功的彭羕水涨船高，随即升任州治中从事，成为刘备的亲信辅佐之一。彭羕由一个最低贱的奴隶一朝一跃处于全州众士人之上，止不住洋洋得意，其脸色口气越发显得高人一等。俗话说若要人灭亡先要他疯狂，彭羕的地位刚刚到此，他的性格缺陷就立刻暴露无遗，更加极端，因此，他的人生很快就又走了下坡路。
      　　问题在诸葛先生，但归根结底在彭羕自己。
      　　诸葛先生来到蜀中以后，表面上对彭羕没什么，私下里却很不以为然，有一天他终于悄悄对刘备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此人心大志广，难保他不出事。”提请刘备要特别注意。刘备向来敬重佩服诸葛先生，他此后就细细观察彭羕，结果很认同诸葛先生的话，于是对彭羕的亲善态度就渐渐有所减弱，终至最后决定将彭羕外放为江阳太守。
      　　刘备其实未必没早看出彭羕，只是大事未成之前，不免加以包容，一代雄主的器量心胸往往也是有前提的。
      　　诸葛先生没有看错彭羕，他果然立刻就沉不住气了，他的性格心胸实在不足以与他的才能相配。
      　　彭羕听说自己将要外放，心中立刻不满，他当下来到马超那里寻找发泄。
      　　为什么要找马超？因为马超是一个外来人，同样遭到许多排斥，甚至连高傲的关羽也对他有所不容。马超遭到排斥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外来，他武功高强，颇有智谋，闻名天下，也算是心高志大之辈，他又不顾父亲马腾在朝为官，擅自发兵攻打曹公，致使家族全部遭到毁灭，显得不仁不孝，他更心存猜疑，联合韩遂却不能给予信任，依附张鲁却又暗投刘备，显得不忠不义，他离开张鲁之后，又丢下小妾董氏和儿子马秋，致使董氏沦落，儿子被杀，显得无情不慈——马超有这么多污点，加上又是新降之人，难免要遭到许多非议和猜忌。
      
      　　可是这些污点并不都能完全成立，人们的偏见往往是造成世间冤情的几大原因之一。
      　　马超是野心很大，或者说雄心勃勃，但是乱世之中世间英雄谁不想建功立业，哪个甘愿屈居人下？只是成败由不得人，英雄之上更有英雄而已。这种人若能甘心归附一人，那人必然得令他心折才行，这样的人一旦真能为人所用，无疑是虎背添翼。马超征讨曹操，有称霸之心，打的却也是扶汉除贼的旗帜，并且也暗中得到了他父亲的支持，他无可厚非。韩遂之流本就不足以共事，心存猜疑的岂仅是马超？马超与他本有杀母之仇，所谓联合本就是一时之势，根基浅薄，不足依靠。而张鲁是一个神棍，完全靠装神弄鬼起家，这样的人难道可以长久依赖？张鲁本也不信任重用马超，他起先还打算将女儿嫁给马超，可是听人说了一句：“有这样一个人，使全家亲属都遭了秧，他还会爱别人的女儿吗？”于是立刻就打消了念头。其后，张鲁手下大将杨白等人又因为忌恨马超的才能，数番想加害于他，如此，马超怎么还能够留在汉中？马超逃到了武都氐人那里，丢下了妻儿，这使张鲁大大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没将女儿给他，他根本没去找自己的原因。马超真无情无义到这种地步吗？马超在张鲁那里时，他的小舅子种氏过年去向他道贺，他捶胸吐血，悲痛大叫：“我满门二百余口全被屠杀于一旦，你们还忍心道贺吗？”人家不过是在过年时例行礼节，他都不容，何况还吐了血！这种巨大的伤痛盘踞缠绕在他的心中，其实一时不可或忘，吐血之情这是半分伪装不得的。
      
      　　怪不得刘备可以成就大事，他的见识和心胸都是与众不同的，刘备得到马超是真心高兴。得到一个世间少有的英雄这是其一，其二在凉州深得各族拥戴的马超正可以帮助他顺利实施攻取陇地的英明策略，因此刘备接连给予马超重任，又是封公侯又是封将军，还给了他一个独一无二的州牧职衔，全不管大家怎么想，关羽心里受不受用。
      　　彭羕就是因为知道马超的这种状况才找来的，他发泄了一顿怨言之后，马超也说：“您先生很有才干，主上待您也很好，我总以为您应该与诸葛亮法正等人并驾齐驱，怎么可以外放于一个小郡，让天下人失望呢？”也许马超像一般人在这种时候所做的一样，不过是在安慰彭羕，但是彭羕却大起知音之感，他当即恨恨地说：“‘老革’昏了头，有什么可说的！”古人以皮革为兵器，“老革”即是“老兵”之意，这是指刘备，他这句话已经犯了大忌，可他还有更惊人的话出口。
      
      　　彭羕接下来又对马超说：“您将军经营于外，我在内运筹谋划，天下还有办不成的事吗？”这句话顿时使马超恐惧不已。
      　　马超势穷归附刘备，本就有寄人篱下之感，再加有许多人对他心有芥蒂，因此不免终日不安，现在彭羕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怎不使他立刻剔栗？不管彭羕是真意也好试探也罢，马超到了此时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他为了洗清自己，保全自己，随后就将此事报了上去，彭羕因此被收捕问罪。
      　　一代奇才彭羕即因此被杀死了，终年三十七岁。
      　　彭羕死后，很有些人认为他是冤枉的，其原因基本可在彭羕事后的辩驳词中找到。
      　　彭羕的辩驳词是以书信的形式发给诸葛先生的，他在信中先谈到了刘备对他的恩德，“从一布衣提拔到国士之上，分享着亲生儿子一样的厚爱”，因此“古人有言：‘左手按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再愚昧的人也不会这么干。’何况我这人多少还能分清麦子和韭菜的区别呢？”意即他不可能有愚蠢的反心。他接下来解释了他那些话，说“老不老”这样的话，是因为喝多了酒，不自度量，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建议并参与大业的人，却要外放江阳，因此受到刺激，脱口而出，并没什么深意。而关于马超干外，自己干内的话，不过是要支持马超立功于北方边境，效力于主上，共讨曹贼而已，绝不敢怀有别的想法。最后，彭羕对诸葛亮先生说：“天地明察，神鬼有灵，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求您能了解我说话的原意而已。我走了，您努力吧！请多多珍重，珍重！”
      
      　　彭羕高傲无比，才气纵横，但是他只有在刘备手下才得以出头，他虽遭外放，却在江阳重地，完全还有机会重来，因此按常理推测，他似乎的确没有谋反的必要和可能。他的辩驳是极有道理的，未必就像某些人所担心的那样，更重要的是他是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给诸葛先生去的信，如果他怨恨极深，真有反意，以他这种性格似乎不大可能——那杨仪不就是至死不服，至死不悔吗？这些就是后来人们对此事的看法。
      
      　　刘封、马谡、李严、彭羕、廖立等人的结局都与诸葛先生有关，但是最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无一恨到诸葛先生，并无一不对他寄予了厚望，这个结果自然来自于诸葛先生的崇高人格和过人的政治技巧。
      　　从这一点来说，诸葛先生无愧于古往今来罕见的政治家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