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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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户鲁说了开头，终不知邓绍心里是何意思，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无奈话匣子已经打开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记得他图中规划的那几间房各有所用，下官觉得他姚家也就那么几个人住在这里，既不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用不着大兴土木，他这么安安静静地起几间房子，恰好足够一家人饮食起居的用度。而这与大人这几年就地取材降低损耗提倡简朴的施政纲略却是相通的。”
      
      　　邓绍拈着胡子。原本他突然间想到姚茂江的境况曾经十分凄惨，导致一时间浮想联翩。这时终于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脸上现出微微一笑。
      
      　　唐户鲁仿佛看到了无声的鼓励，他一激动，趁热打铁又再说道：“此地原是一片泥泞污浊的菜地，终日浇肥施粪，苍蝇蚊虫乱飞乱舞，住在旁边的人虽不言语，但对此的嫌弃一定是有的。这回他在这里栽梅种竹，引得莺歌燕舞，不但自己可以肆意呼吸，怡然自得。邻居也不用再与污臭为邻，也一定心怀喜悦。”
      　　他看了一眼跟在身旁的朱谓能，说道：“平素大家都说外出谋生不容易，那是因为地方上的人对外来人口都有一些本能的排斥，处处对外乡人充满了戒心。但姚茂江不但让他们在宅院的一墙之隔住了下来，还专门留下一条通道便于两边来往交流。这种临街宅地修造新房的模式可谓是填补了两种人之间的沟壑，增进本外地住户的联谊。如此一来，又是与大人提出的共创和谐清凉城的施政纲略一脉相承啊。”说到这里，唐户鲁觉得头上渐渐冒出虚汗，禁不住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手帕，预备拿出来擦擦。
      
      　　邓绍听了，觉得唐户鲁说的这些都是歪理。如此说辞不过是下属为了讨自己欢心而说的奉承话。按照他的个性，以往他一定会嗤之以鼻，少不得要挫一挫这种充满歪风邪气的官样文章。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这番奉承话其实也还是有几分根据的，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只要把它稍加改动写到述职文书上去，却是一篇极妙的文字。
      　　所以他先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等到唐户鲁热心热肠的看着朱谓能拿外乡人说事时，他就猛然间想到了那三个离家千里在外讨要生活的儿子，如此他又禁不住起了忧心，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时刻盯着他脸色变化的唐户鲁见状，又再次越发地忐忑不安了。
      　　邓绍虽然偶尔有些分神，但他乃是非常之人，竟把唐户鲁说的话一字不拉地全听进了耳内。他见唐户鲁半晌不说话了，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抚慰一下这个勇于表现的幕僚，便打起精神笑着说道：“唐主簿眼界果然独到，竟然能把这种翻修改建的事情诠释得如此意义重大。”他把话题一转，说道：“也罢，此番抛尸一案来得不巧，或与政绩年检交织重叠，我若无暇顾及这次的述职文书，到时候就由你来帮着润色，如若上峰不持异议，以后清凉城各处的房子再有翻新改建的，便据此结合实际情形推而广之。”
      
      　　唐户鲁总算是明明白白的了，这一番拍马溜须没有白费。他心中窃喜不已，迅速伸手拭净脑门上的虚汗，一边作揖一边口称：“谢大人栽培！”毫不顾忌外人在场，这可是他破天荒的第一次得到邓绍嘉奖和肯定。
      　　他在邓绍麾下担任主簿多年，只因邓绍一直严苛高傲，干练老辣，且又不近情理，不事俗务，所以有几分忌惮，常年不敢直抒己见。他自认是未来的治县良才，如此不能表述己见，令他心中实在难受。
      
      　　但是这段时间以来，他观察到邓绍不但明显的苍老了许多，同时在待人接物言辞举止上也渐渐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不但不再轻易呵责时常玩笑打闹的衙差，对几个下属官员也放松了高傲刻板的老脸，而且有时显得心事重重，全然不像这么多年来对所有公务一概胸有成竹的样子。
      　　唐户鲁暗中一打听，原来几个月前，邓绍的小儿子已经离他远去，这样家中就剩下他夫妇二人，极其寂寞，他又打听到邓绍与告退了的田员外私下里来往了几次。据此推断，唐户鲁便暗暗判定是因为邓绍自知已老，升迁无望，终不想在官场上再留恶名，以避免将来告退之后与同僚相见不欢。
      　　唐户鲁也就是不到四十的年纪。入仕混了十多年，在主簿的位置上就已经坐足了满满十年。他在仕途上举目无亲，要往上升着实艰难。升迁是要有贵人赏识的，他的贵人是谁呢？自然是邓绍。这个上司别看老，其人官居四品，曾经手眼通天。唐户鲁为了在将来的仕途上还能有所作为，不惜放胆一搏。所以他一旦看准时机了，便将思考妥当的言辞语意和盘托出，以其换得邓绍的些许赞扬，权当是日后可能生迁的资本。
      
      　　这时，翠柳扶着姚茂江来到天井。翠柳朝众人浅浅道了个万福便转身回房里去了。
      　　父母官来访，姚茂江颇为惊讶。他作揖施礼道：“老朽室陋屋贫不曾打扫，两位大人不说一声就大驾光临，这怎么好意思呢？怎可如此地折杀老身啊！”他见众人都站着，又急忙说道：“大人快些请到屋里坐吧，此处日头晒得厉害，比不得里面舒适。”
      　　邓绍笑吟吟地还了一礼，说道：“老哥不必紧张。我等今日前来，只是要看看你家里新房的布局构造罢了。此外并无其他公干，用不着这般拘谨。”
      
      　　唐户鲁心情轻松，也在旁说道：“当初你这新房还是我审查批复的哩。大人直夸你建得好哩。”
      　　姚茂江将众人引到内堂之中。寒暄两句谦虚地说道：“人老了，也没什么本事，这房子简简单单，也就是供三五个人的住宿餐饮，不值得大人夸奖！”
      　　八戒朝邓绍看了一眼，笑道：“这大人都到你屋里参观来了，你还说不值得，怎么说话的这是？如此怎么对得住大人对老姚家的关切之情啊？”
      　　姚茂江指着吃饭用的圆桌子，说道：“不知大人会来，都没有好好准备桌椅，我家平日也都围在这里闲坐，大人、、、、、、”
      　　邓绍连忙摆摆手，笑着说道：“老哥不必多礼，我们只是随意看看，也不必坐着。”
      　　翠柳斟好了茶水，她款款地走上来，将茶托放在桌子上略略欠身施礼想退了出去。姚茂江向大家抱歉的笑了笑，说道：“翠柳，先请各位大人用茶啊。”
      
      　　翠柳脸色一红，才忙不迭的端起茶托，走到邓绍面前，低声说道：“大人，请！”
      　　邓绍接过茶杯，笑道：“小姑娘，这是第一次到人家家里来吧。”
      　　翠柳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见过官爷。她不敢正视邓绍，更不答话，只是羞涩的点了点头。姚茂江说道：“这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她父母都去了外地谋生，多年来没有音讯，只留下她和外祖母在家里种田收谷子。我家枚芳见她身世可怜，就把她领来帮闲。也不知能不能接济上一些。”
      　　邓绍听见“外地谋生”四字，心里的不痛快又起来了。他不说话，慢慢的喝了一口茶，含在嘴里半天没喝进肚子。
      　　唐户鲁看得仔细，便走到一个窗户往院落张望了一阵，说道：“你这边也是好景致啊，透过院墙，可以尽揽荷塘冬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