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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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青面修行短浅，变化不算精巧。只见红头“嘻嘻”笑着，站上前来摇身一变，变成了个提篮买菜的老妪婆。老妪婆满脸皱纹，似极了红头本来的样子，却要将脑后稀稀疏疏的发辫高高挽起，在尖角处盘了一圈，意图遮盖尖角。可惜角长难遮，红头便从身后扯了一块布包在角上胡乱遮挡。它微微驼背，扭啊扭啊地走了几步，众人看它的背影倒是真有些老态龙钟的模样。青面跟上前去，拍了拍老妪婆的脊背，要她直挺挺的站好了，随手给她戴上一顶斗笠，却又重重往下一拍，斗笠登时被尖角穿了个洞，红头登时傻了眼，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青面不依不饶，它眼珠子一转，把红头包着尖角的布片扯下来拽在手里。片刻红头现回原形，却觉得臀后清凉。它转过身子一看，居然是少了一块遮羞的兽皮。红头尖声尖气的“哎呀”一声，急忙一手遮羞一手抢回青面手中布片，退到一边整饬去了。
      
      　　青面随着大伙一阵哂笑，然后背对着嚯嚯作响的熊熊大火，变做一个大头小儿。那小儿在地上跳了两跳，翻了几个筋斗，落地时凭空摸出一根长鞭。他将鞭子甩啊甩啊的，活像是走在江边三心二意的钓鱼郎。红头记恨着哩，存心也要青面出丑。它上前将长鞭抢在手上，朝着小儿的阔脸作势轻轻一扇，小儿委屈作势要哭，不料才张开大嘴，就露出两颗白森森的獠牙来了，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自此，沙悟净便在这山神处住了下来。他们有时打鸟狩猎，有时环山周游，这样做其实不过是在巡山护林。红头青面白猿三个不谙世事，时常插科打诨，嬉笑逗乐，令沙悟净渐渐地就把所有忧虑烦恼抛在脑后。他本已无家可归亡命天涯，但见此处荒凉僻静，天上无神，地上人稀，又与青木樵夫交好，自觉过得轻松自在便乐不思蜀矣。
      　　如此过了数月，只见冬去春来，山花盛开。这一日，小的们自去巡山。樵夫和沙不净闲暇无事也远离了洞府，自到山中的一处古寺游玩。寺庙上空有彩云流连。他们在寺里没待得半个时辰便出了寺院。路上，二人远远回望这间古寺。樵夫说道：“贤弟，我看此寺连日来祥云呈瑞，红光照耀，定是要有什么喜事了。”
      　　沙悟净点点头，猜测道：“寺庙小小，能有什么喜事？莫非有高僧到此寺来修真传道？”
      　　此寺地处偏僻，寺中沙弥都见不到几个。看上去又许久不经修缮，按说如此貌不惊人的残陋寺庙，如何会引得高僧留意，竟要到此地停驻呢？
      
      　　樵夫看出悟净疑惑，笑着解释道：“嘿嘿！贤弟有所不知，此寺虽貌不惊人，香火不盛，但从来就未断过香火。你看那焚香之处，香烟飘飘渺渺，与山中云雾自成一体，又与天地两气上下交合，如此光景，自古就是祥兆，那是要有天子要降生于此啊！贤弟，这天子降生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到那时一定会有得道的高人来这里祈福的。”
      　　沙悟净担心惊扰，有些神不守舍地应道：“如此说来，此地定要大讲排场，旌旗浩荡，鼓乐喧天，我们却是不得安宁了。”
      　　樵夫以为他是不喜喧哗，说道：“贤弟说的是。到时我们远远观望了便是。山上丛林茂盛，路途艰险崎岖，与寺庙多有阻隔，想来也吵不到我们的住处。”
      　　二人遥遥望着那团云雾，都觉得这团云雾越来越红。正惊异间，红云蓦地就变成了浅浅的紫色，颜色虽浅，云雾却越来越大，到了后来，把整个寺庙都给笼罩住了。
      　　青木樵夫惊叹道：“这便是祥瑞的紫气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猛地传来“嗷嗷”几声虎啸，在空旷的大山激荡出悠远不绝的回音。那虎啸不是强壮胆气，也不是威慑对手，乃是一阵绝望的悲鸣。二人登高往那处观望，只见数里地外的山头突然众鸟哀鸣。犹如受到惊吓一般，四散奔逃，黑压压的羽翅顿时遮蔽了整座山头。
      　　青木樵夫骂道：“小的们搞的什么鬼，居然把群鸟都给惊动了。”
      　　沙悟净猜测道：“前些日子，兄长又提到了那只吃人的赤额大虫。怕是它给小的们撞上了。小的们正在奋力擒拿它。”
      
      　　樵夫点头称是，估量区区老虎不是小的们的对手，心下并不着急。乃与沙不净继续悠哉游哉，一路赏鉴野花，缓缓前行。
      　　午后三刻，他们回到住处，不见小的们出来迎接。看那火塘，灰白灶冷。二人正在纳闷，山林中白影一闪，白猿手抱肩膊，惊慌失措地跳出来，连滚带爬来到二人面前，龇牙咧嘴朝山外指个不停。樵夫见它浑身发抖，肩上有几道明显血迹，吃惊的道：“你们撞到那只赤额大虫了？”白猿点点头。
      　　沙悟净也问：“是赤额大虫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白猿摇摇头。
      　　白猿伤势不轻。樵夫快步回到洞内摸出一把青翠藤萝，在手中胡乱搓碎，命白猿服下，问道：“如此说来，那里还有其他高人在场？”
      　　白猿面色恐惧，用力点了点头。
      　　樵夫又问道：“红头青面还在那里厮杀？”
      　　白猿点点头，又摇摇头，急得抓耳挠腮。忽然它交叉双手高高举起，好似被绳索捆绑，做出一副苟延残喘，行将断气的样子。
      　　樵夫犹豫片刻，对沙不净坦然说道：“贤弟，实不相瞒，我乃是上天赫封的此地山神，多年前便开始管辖此山，从未见过附近有谁能将红头青面困于死地。此番必定是凶险之极，贤弟或留在此处静等消息，或就此远去，为兄不会怪你！”
      　　说完他对悟净一抱拳，不等答话便命白猿前面带路，双双疾驰而去。
      
      　　沙悟净在此处和樵夫等居住良久，对樵夫一众日间的所作所为原本略有怀疑。只是他在经历连番灾厄之后，为人更是木讷懒散，无意一探究竟。他感慨世间的诸多变化到最后不过是幻梦一场，世人执着的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却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如雨打浮萍，随遇而安。
      　　他见樵夫疾步远离，心中怅然若失。未几又见樵夫在远处突地腾空而起，好似要加快脚步赶去救那红头青面，怎奈修行不够，无法高升，才上得数尺，再要往高处上升，则踉踉跄跄，左右摇摆。沙悟净无奈叹了口气，远远地跟在他二人身后，伺机再做打算。
      　　樵夫与白猿转过几座山头，在一条山泉边上的巨石后停了下来。他们蹑手蹑脚靠近了巨石趴在上面偷眼观瞧。
      　　巨石不远处有一个汉子。那人袒露了上身，长相颇为俊美。他拿了一把刚刚才磨得寒光闪闪的刀子正在跃跃欲试地比划。刀刃上还滴着殷红的鲜血。清清泉水缓缓流淌。泉边劈劈啪啪烧起了一团大火。另有一人猫着腰，正在熊熊火光后扒拉柴禾。地上有一只黄毛赤额大虫，已被他们开膛破肚，鲜血流了一地。几块虎肉晾在礁石上。樵夫往远了再看，猛然看见红头青面被绳索捆绑，一高一低的倒吊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那两个孽畜晃晃悠悠，也不知是生是死。
      
      　　看到日夜在一起厮混的手下如此凄惨，樵夫心中大火一窜三丈高。他“嗖”地一声从巨石后猛地跳将出来，怒气冲冲地大声叫道：“大胆贼汉，竟敢在此地撒野！伤我手足！你要做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