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节

作者:非魚亦魚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5章/201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日期：2012-11-1909:05:00
      
      　　七十七亲王入京（一）
      　　因为始终积极地关注自己的政治命运，所以我虽然远离京都，却暗线密布，消息灵通。
      　　232年正月，魏国发生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那些久遭冷落的亲王们忽然一朝齐集京都。
      　　魏国是历史上对宗室防范最为谨严的朝代之一，其原因一在曹魏建国之时，正在天下大乱之后，户口锐减，不足以沿用古代建国之初的制度；二在曹魏眼见大乱之时各诸侯无不野心勃勃，其内部骨肉相残的惨剧频频上演，不能不引以为鉴。
      
      　　所以曹丕登基之后就采取了这样一些措施：分封诸王，令他们各去自己的封地，使其徒具王侯之名而无王侯之实；各诸侯国通常只有百名老弱残兵守护，并在各国设置官员严密监视；诸侯国各相距千里，即使相邻的封国之间也绝没有会面的许可；诸侯游猎甚至不得离开封国三十里外??????
      　　曹丕自己就深受内争之害，他把他的这些防范制约措施当做制度颁布下来，已经实施了多年，他儿子曹睿在此时何以会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呢？他难道想违背父愿，改弦更张？他难道就不怕曹氏宗室中有人觊觎大位，再次引发惨剧？
      　　其原因却在曹植的数篇上书上。
      　　曹魏的这种分封制度可说是既违背了古代设置同姓王国以作为朝廷藩篱的初衷，也丝毫没顾忌到骨肉至亲的情分的，曹植上书申诉的主要就是这个问题。但是曹植在他的书中还说出了其它一些话，这恰恰是我最为恐惧的。
      
      　　“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这就是曹植所说的几句关键的话，他这几句话一传到我的耳中立刻使我冷汗直冒。
      　　曹睿任人惟能，敢于放权，他的做法显然被曹植视为大权旁落的征兆，如此曹植就不能不感到恐慌。他虽然屡遭排挤打击，却终究是曹氏一份子，他的见识也远在其他人之上。
      　　“公族疏而异姓亲”，这不但是曹丕执政的特色，也是曹睿执政的特色，正是因了他们的这种特色，我司马家族和其它的一些家族才得以崛起，得以走向专权之路的。我司马家族目前无疑走在众权臣的最前列，如果曹植的话引起了曹睿足够的重视，那我们家族首当其冲，必深受其害。
      　　“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这话看似了了，实则足成杀人利器。曹睿如果有了相当的重视，即使不痛下杀手，即使仅改变策略，对各诸侯行以朝聘之礼，我等恐怕也将地位不保，失去发展的机会了。
      
      　　我几乎认为曹植的那些话是直指向我和我的家族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曹植无疑就是第一个看到我对曹氏的危害，第一个企图遏制我的野心的人，为此我不免栗栗而惕，要紧张万分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曹植的上书在231年七月左右，他与曹睿一番书信往来之后，曹睿即在八月份下达了一个诏书，命各诸侯来年正月入京觐见，这个消息传出朝野间一片轰然。
      　　曹魏三代以来的第一场盛典无疑将使各种人心浮动如鬼，我站在关中沉默而紧张地注视着，我确定我数月以来深受煎熬。
      　　消息如雪片般地飞来了。
      　　当232年，也即魏太和六年春正月，魏国诸侯们出现在洛阳大街之时，京都洛阳人潮汹涌，人们都怀着极大的热情前来观瞻诸侯们的风采。
      　　洛阳城的居民自然见多识广，有足够的能力对那些亲王评头论足，于是他们就不能不发现，那些亲王虽然从八月份就开始了积极的准备，但他们的仪仗从整体上而言，比起朝中的那些权贵还是大为逊色，这使亲王们头上的光环不免大打折扣。
      　　亲王之中以燕王曹宇的仪仗最为豪华鲜亮，其次是东海定王曹霖，再次是赵王曹干，而最显得不太像样的则是聊城王曹茂，其次是东阿王曹植，再次是中山王曹衮，其他的则基本差不多。
      　　这其中当然大有原因。
      　　燕王曹宇是武帝曹操的儿子，却是和明帝一起长大的，他们两个人从小就关系很好。明帝对他的恩宠和赏赐从来远超其他诸王。这个人后来之所以能够成为我辅政之路的最大障碍，盖基于此。
      　　东海定王曹霖是明帝曹睿的弟弟，当年深得文帝曹丕宠爱，文帝临终前特地嘱咐过明帝要好好照顾他，明帝自然该有所偏向。如果曹霖不是生性粗暴，时常无故毒打伤害奴婢侍妾，常常为人评议弹劾，他所得到的或者还可以超过燕王。
      　　而赵王曹干的母亲则是武帝曹操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她曾经在文帝曹丕的继位上有过汗马功劳，因此曹丕临终时也有遗诏，命明帝另眼相看。这当然也不在话下。
      　　至于聊城王曹茂却是咎由自取，此人生性傲慢残忍，曹公从小就不喜欢他，因而直到文帝时代，他也没有封王之份。这是曹公诸子中的一个唯一，却是后来明帝碍于太皇太后卞氏的惦念，为了安慰她，才不得不封了他一个聊城王的。但是曹睿对于他的疏远管制却显而易见。
      　　市民们私下里对亲王们的评论肆无忌惮，但是对于东阿王曹植和中山王曹衮却保留了全部的情面。其他各王的寒酸，招致了极无情的嘲笑，能让这些亲王颜面扫地，是市民们绝大的乐趣，而曹植和曹衮的寒酸，却代表了一种品格，一种别样的高贵。
      　　谁都知道，曹植的声望不止来自于他的身份地位，更出于他耀眼的才华，非凡的风度，和独立特行的举止。他本身就是一个顶尖的名士，不拘于身份地位、细节，他的朴实无华正是他的本色。其人无论在哪，以何种状态出现，都必定鹤立鸡群，光彩夺目，他并不需要去依赖那些华丽的装饰。
      
      　　曹植如今年纪渐老，而飘逸之态不改，仿佛醇酒，年代愈久愈显出其香的浓烈，然而却没有人能深入到他的内心，体会到他外表之下的无尽痛苦和失落。
      　　而曹衮，却是一个谨慎自爱，与世无争的人，他的贤名在朝野间早广为流传。此人从小好学，因过于勤奋，常常为师傅与侍从所阻——他们居然要担心他累坏身体。
      　　然而曹衮生性如此，不忍荒废。
      　　曹衮的文章自然比不上曹植，但其谨慎自律却远远过之。曹衮无论做人做事还是学识文章都不求为人所知，他身为王侯甚至自己料理家务，命姬妾们自己纺线织布用于自足，其谨慎程度常常得到包括武帝文帝在内的所有人赞叹。
      　　曹衮为人如此，他的简易也自在意料之中。
      　　老一辈亲王之中自然以曹植最具名望，当曹植的仪仗出现在城中的时候，明帝特下旨令曹植从中央御道入宫晋见。洛阳宫门及城中大道按照古制一律一分为三，中央三丈为御道，也称驰道，两边即为侧道。侧道两边一般策以四尺余高的土墙，墙外又有土墙和深沟合成的夹道，夹道中往往栽有榆槐松柏等树。行路之时，吏民行于道旁，中央御道为天子专用，诸侯以下若无皇帝命令随便行驶，则为违法犯制。明帝特许曹植从中央御道进入，这是一项殊荣，但是曹植却不敢接受。他多年来已夹起尾巴做人，实在也难忘过去的教训。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曹植当年因为私自行于驰道之上，而遭到父亲严惩，他此时既不知明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何敢不低调一些，暗自韬晦？
      　　明帝曹睿在泰始殿庄重接见了多年来殷切希望沐浴皇恩的各国诸侯，并在宫中设了盛宴与他们共叙亲情。
      　　宴会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但是表面的和睦融洽之下，却涌动着无数暗流。
      　　事实证明，明帝此举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掩盖曹氏家族骨肉不亲的真相，应付那些亲王和愚直大臣日益强烈的呼声，以博取更大的声望而已。如此，曹睿的敏锐和虚情，就使他轻易窥破了那些亲王的真面目。
      　　和睦融洽是假象，颂赞歌咏也是假象，这里面虽然也有真正的恭谨，真正的俯首贴耳，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猜疑，甚至不满和野心。明帝看着聊城王曹茂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傲慢和残忍，以及楚王曹彪几杯酒下肚之后有些忘形的顾盼自雄，尤其感到厌恶。
      　　曹彪即是在明帝身后联合王凌等人企图夺取皇位的那个人，自视甚高，即是他的特色。
      　　亲王们又怎能不各怀鬼胎？他们被压抑得太久，明智的，软弱的，接受了现实，依旧噤若寒蝉，但求保身，而胆大的，愚蠢的，野心勃勃的，他们本就觉得委屈，现在又因为明帝的这种举动，眼见了洛阳的繁华，帝王的尊崇，岂能不更增嫉恨，更期望借明帝的松动改变自己的境遇？
      　　凭什么以自己的身份却不能享受荣华富贵？凭什么说话结结巴巴的明帝就该在自己之上？他不就是比自己早生了几年？想法各异，但改变境遇却是这些人共同的愿望，只是有些人的想法更为大胆，特殊罢了。
      　　人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