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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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1-02-04　10:39:39
      
      　　第六十六回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回目】
      　　庚辰本、己卯本、戚序本、蒙府本、卞藏本均作“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梗概】
      
      　　本回先写兴儿与尤氏姊妹谈论宝玉，再写贾琏路遇柳湘莲说亲，最后写柳湘莲悔婚、尤三姐自刎。
      　　【解读一】巧遇柳湘莲
      　　贾琏受贾赦的差遣，去往平安州办理一件“机密大事”，偏在路上遇到了薛蟠与柳湘莲。原来，薛蟠下江南采贩，回来时在平安州遭遇抢劫，柳湘莲出手相救，方才脱险，二人遂“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同进京。薛蟠打算回去给柳湘莲“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贾琏听得此说，遂将自己迎娶尤二姐、尤三姐要发嫁之事说了出来。需要注意的是，贾琏“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只是说尤家要发嫁三姐，这也为日后的悲剧留下了祸根。
      
      　　贾琏特意嘱咐薛蟠，“不可告诉家里”，薛蟠不由得大喜，说道：“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薛蟠当然说的是王熙凤这个“舍表妹”，为贾琏鸣起不平来。
      　　柳湘莲听了贾琏的介绍，也心动起来。贾琏认为“如今口说无凭”，考虑到柳湘莲素习“萍踪浪迹”，需留下定礼方为妥当。柳湘莲身无他物，只好取出随身携带的鸳鸯剑，交与贾琏。这把鸳鸯剑可不简单，是柳家的“传代之宝”，柳湘莲自己“也不敢擅用，只随身守藏而已”。这么重要的一个物件，足见柳湘莲的诚意，而这把剑也阴差阳错地成为尤三姐的归结，此是后话。
      　　因为柳湘莲要先去探望亲戚，贾琏从平安州返回后，柳湘莲尚未到京。那么，贾琏离开的这段时间，尤氏姊妹怎么样呢？先说尤二姐，“持家勤慎”，“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闭户，一点外事不闻”，与过去的日子彻底告别，过起了平淡而安详的小日子。而尤三姐就很着眼了，古本是这么写的：“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段话又暴露尤三姐的真面目了，什么叫“孤衾独枕，不惯寂寞”？莫非尤三姐过去不是一个人睡，此时孤枕难眠？对如此明显的证据，程本又改了，写道：“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和姐姐一处作些活计，虽贾珍趁贾琏不在家，也来鬼混了两次，无奈二姐儿只不兜揽，推故不见。那三姐儿的脾气，贾珍早已领过教的，那里还敢招惹他去？所以踪迹一发疏阔了。”尤三姐的往日风流，再一次被掩盖过去。
      
      　　贾琏将路上的巧遇告诉了尤三姐，并转交了鸳鸯剑，尤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挂在自己的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这么大的事，贾琏当然还要告诉贾珍，而贾珍“近日又遇了新友”，无暇顾及这个扎手的尤三姐，“任凭贾琏裁夺”，贾琏、尤二姐开始张罗，只待柳湘莲归来。
      日期：2011-02-05　09:44:39
      
      　　【解读二】一语误姻缘
      　　柳湘莲八月进京后，方得知薛蟠回来后“不惯风霜，不服水土”，病倒在家。探视了这个“薛大哥”之后，柳湘莲便来找旧日交好的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
      
      　　柳湘莲先问宝玉“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回答说：“我听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这说明什么呢？注意时间，这是八月。根据第五十五回的叙述，凤姐的病症“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也就是说，此时凤姐的病情正在渐渐好转。已经有下人开始考虑重新站队了，贾琏偷娶之事，已经有了一些口风，而凤姐病情的发展，正是这些口风的风向标。
      　　柳湘莲与宝玉谈及尤三姐之事时，表露了一种疑惑不解的心情。宝玉说尤三姐是“古今绝色”，柳湘莲就纳闷了，这么个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柳湘莲认为，“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他关切不至此。”我们知道，这都是贾琏隐瞒了尤三姐“自择之语”惹的祸。如果说柳湘莲此时还只是疑窦丛生的话，宝玉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柳湘莲彻底反悔。宝玉介绍说：“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听到“珍大嫂子”、“尤物”这两个关键词，柳湘莲大呼不妙，上了贾琏的当了！他跺着脚说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尽管柳湘莲的这句话有点以偏概全，将打击面扩大化，但还真是说到了贾府的点子上。秦可卿的判词上怎么写的呢？“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柳湘莲是明眼人，可谓是一语中的。更有趣的是这个“剩忘八”，脂评写道：“奇极之文，极趣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金瓶梅》中的“忘八”出自第二十二回，李铭在席间调戏春梅，春梅回来当着金莲等人的面破口大骂，其中就有一句“教你这忘八在我手里弄鬼，我把忘八脸打绿了”。另外在《金瓶梅》的第八回也有出现，潘金莲久盼西门庆不来，就把气撒向武大郎的遗孤迎儿，骂道：“有那忘八在时，轻学重告，今日往那里去了？”可见，在一些文字俗语上，《红楼梦》与《金瓶梅》存在着承继关系。
      
      　　柳湘莲着实后悔了，但此时薛蟠尚在病中，柳湘莲索性自己去找贾琏讨回定礼。贾琏正在尤二姐这里，两人“磋商”了一阵，但柳湘莲决意说道：“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房内的尤三姐听到了两人交谈的所有过程，知道柳湘莲是在贾府得了消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尤三姐的这个想法，被程本改作“把自己也当作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这两种说法是有本质区别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尤三姐是否真是“淫奔无耻之流”。古本作“嫌”，说明尤三姐就是，而程本作“当作”，那显然就不是了。
      
      　　接下来，尤三姐拔出鸳鸯剑自刎。按程本的写法，尤三姐是清白身，既然是柳湘莲误会了她，那尤三姐完全可以站出来自表清白，将柳湘莲痛骂一番。她也犯不上求死啊？就算要死，也应该先让柳湘莲知道自己看错了人，她这么一死不是更说不清楚了吗？所以，经过程本这么一改，逻辑上就出问题了。按古本的写法，尤三姐之所以自杀，正是因为唯一的希望破灭，变成了绝望。另外，从整个故事情节来看，尤三姐的死，直接原因是柳湘莲悔婚，而间接原因则是贾琏隐瞒实情和宝玉的无心之语。
      
      　　尤三姐的自刎，令柳湘莲刮目相看，自己所悔娶的，竟是这等“刚烈贤妻”。湘莲随即“扶尸大哭一场”，在尤三姐入殓时，“又俯棺大哭一场”，才悻悻而去，并与尤三姐在梦中相见。尤三姐对他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尤三姐又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由于其中有“误被情惑”、“耻情而觉”等暴露尤三姐真实身份的关键词，程本将后面一句话一概删去。柳湘莲醒来时，身处一座破庙，旁边有一个“瘸腿道士捕风”，不用猜，肯定是带着石头下界的两大高人之一——跛足道人。柳湘莲登时“冷然如寒冰侵骨”，跟着道士出家云游而去。
      
      　　对于柳湘莲、尤三姐的这段爱情悲剧，戚序本、蒙府本回前批写道：“余叹世人不识情字，常把淫字当作情字。殊不知淫里无情，情里无淫。淫必伤情，情必戒淫。情断处淫生，淫断处情生。三姐项下一横，是绝情，乃是正情。湘莲万根皆削，是无情，乃是至情。生为情人，死为情鬼。故结句曰‘来自情天，去自情地’，岂非一篇尽情文字？再看他书，则全是淫，不是情了。”这段关于“淫”与“情”的论述，感慨了多少世间的浑浊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