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节

作者:朽木听风L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5章/114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日期：2013-09-1421:59:13
      　　有一个戴着破帽子的脏老头。
      　　“你认识他？”小三子扭头看着大虎。
      　　“那不在八面通街（gai，一声）里，有个鼻渟咧些的，给日本人养马的于傻子嘛。好多年了，都认识他，他稀罕小孩儿，兜里揣着豆饼，逮着小孩儿就给豆饼吃。”
      　　“那是他伪装的，”花鞋婶子对大虎的措辞好像不乐意似的。
      
      　　遵命打开了那张大地图。‘满洲国42年版地图’，上面在地图的东北角，滨江省、间岛省，还有苏联境内的许多地方都有老于写的细小的字，都是人名或者外号。
      　　“俺们到那儿找到他们咋说呀？”遵命问。
      　　“给他们看一张老于的条子就行，他们都认识老于的字。”花鞋婶子回答。
      　　“你把那个图记住，”小三子告诉遵命。
      　　“嗯哪”
      　　花鞋婶子给了安顺虎一张条子。安顺虎激动地像拿到圣旨似的。大虎斜着眼睛看着他。不知为啥，大虎就是看不上他。
      　　“对了，老于同志还说，让你们把水娃也带走。”花鞋婶子又来一句。
      　　“水娃愿意跟俺们走吗？”小三子问他。
      　　水娃蹲在那里点头。
      　　“哎，二麻子呢？”小三子问。
      　　“去八面通了，没回来。”鲶鱼头站在远处回答。
      　　“那俺们也不能等他了，俺们走了。鲶鱼头，你们钱够花不？”
      　　“够，不用管俺们，”鲶鱼头抹了一把眼泪。花鞋婶子低着头收拾她的包裹。
      　　“走！”小三子蹦上马，把水娃也拎了上去，兜转马头，放马而去。
      　　小三子他们再也没停下脚步，除了在路上打发两个兄弟进村找了两口锅。他们有两口锅在跳悬崖的时候摔碎了，还剩一口。可能有人会好奇，他们骑着马，咋能带着锅啊？很简单，人背着。就像咱们现在的双肩背包，那会儿农村好多人背筐也是一样。后背上需要两个架子，把锅往上一放，简单用绳子兜一下，OK，完活儿。看起来就像人背着乌龟壳一样。咱中国人有句话，‘背黑锅’，俺不知道这话咋来的，不过真的挺形象，往往背锅的人都是最下层的，混的最不好的人才会去背着锅，土匪也一样。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中苏边境。
      　　从晚上吃饭的时候开始，遵命就一直蹲在大锅边上，借着火光记那张地图。他的方法也有点意思，他把那些地名和人名用他自己才能认出来的符号记录下来，确保他不会忘记。这一路上他看到小三子和好多人说这个、聊那个，他也没在意，他只是忙着记那张地图。
      　　到了要睡觉的时候，遵命告诉小三子，“俺记下了。”
      　　“那就把那张图烧了吧，”小三子头也没抬。
      　　遵命感觉有点奇怪，“那不能光俺自己记着呀，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咋办？”
      　　“让你烧了就烧了得了，哪儿那么多废话。水娃，去跟你遵命叔一起睡。”
      　　遵命站在那里发愣。小亮子过来一把抢过地图，甩手就扔进篝火里。“快睡吧，明早还得早起呢。”
      　　遵命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来。
      　　小三子夜里还一直担心日本人会不会追上来，他把哨子放得很远。其实，当山口意识到小三子的方向是苏联而不是八面通的时候，他也无能为力了。因为这边没有公路，他没办法像早晨那样用汽车运兵。光靠那些骑兵追撵小三子，他知道，那和拼命没有区别。他没下这个命令。
      　　小三子他们这一天赶了五百多里地，人困马乏，鼾声四起。星空下，风很凉。杜三儿知道小三子没睡着，披着被子爬过来，“大当家的，俺知道你没睡……”
      　　“睡吧，杜三儿，俺知道你要说啥，明日个还得赶路呢，睡吧。”
      　　杜三儿蹲在那里半天没动。沉默。
      　　第二天拂晓，兄弟们匆匆吃过饭，遵命明白了咋回事儿。他看到好多兄弟在那里交换东西，在互相道别。
      　　“咋回事儿？！大当家的！”遵命的眼睛里也能喷出火来似的。
      　　“你把他们领老毛子去吧，去找老于告诉你的那些人，”小三子没抬头。
      
      　　“你呢？”
      　　“俺不去。”
      　　遵命脑门子上青筋暴起，他瞪着眼睛抬头巡视了一圈，看见兄弟们已经分成了两伙儿。好像所有年轻点儿的都开始聚在他身后，还有杜三儿、大喇叭、安顺虎，还有那两袋子金子。那几个二当家的还有瞎卵子、豁牙子等岁数大的散落另一边，收拾着他们的马匹。
      　　大虎晃了过来，“遵命，过去挺实儿的，不管他安顺虎、安顺猫，跟你得儿喝的（不敬）就揍他！这些兄弟可都看着你呢。”安顺虎的嘴张开又合上，到底也没说出来啥。
      　　“大当家的！”遵命像雷劈一样吼出来，把个大虎吓的一个大趔趄。
      　　小三子却笑了，他笑，是因为他觉得就凭遵命这一嗓子，这底气，他把人交给他，放心。
      　　遵命却浑身哆嗦起来，眼里流下来的泪水真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大当家的啊，你、你、你对得起老于吗？”遵命泣不成声。
      　　小三子却很平静地看着遵命，伸出食指，指向他身后的那一片大山，“俺得对得起这一片大山。”他的手臂就那么举着，许久没有放下来。
      　　大虎伸手一比划，过来两个兄弟，把遵命架起来往回拖。遵命声嘶力竭地喊，“你骗人！你骗人！”好多兄弟偷着抹眼泪。
      
      　　“杜三儿，把红月儿牵走。”
      　　结果，红月儿比遵命还难对付，三四个人一起拉着缰绳，才把红月儿拖走。红月儿的马鞍，王铁早已经卸下来了。　
      　　遵命，哭喊不止。
      　　小三子他们还剩下十一个人。他们平静地听着遵命的哭声渐行渐远。
      　　剩下这十一个人，小三子也都是挨着个劝过他们，让他们也去老毛子。
      　　四爷的话是，‘俺一把老骨头了，还出去折腾啥？’
      　　哑巴的意思，让大喇叭走就行。大喇叭不走，哑巴直接把枪口顶上了大喇叭的脑袋。当然，遵命没看着。
      　　王铁的话是，‘还是跟着你好玩儿。’
      　　大虎的话，‘老毛子娘们身上有味儿，俺可不去。’
      
      　　傻鹅比划，他去过老毛子，没意思。
      　　让小三子有点为揪心的是，小亮子。他说，‘俺从小没家，这儿就是俺的家，俺死不要紧，俺不能离开这个家。’
      　　瞎卵子的话是，‘俺可不和那些小孩儿凑热闹。’
      　　……
      
      　　有一点可以明确，剩下的人，都做好了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