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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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1-12-18　19:17:32
      
      　　第二十章
      　　秦家川把电扇开到慢档，坐在办公椅子上，右手搭在办公桌子上，用食指和中指反复敲打着桌面想事情。好大一会，才对坐在床上的清风说：“不赖吧？”
      　　“挺麻烦。我都不想在这儿呆了。”清风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不管过程如何，你好歹坐上了末班车。比那苟胜强得不天上地下？”
      　　“麻烦就麻烦在这家人上。”清风就把中午在苟家门口出的事说了一遍，“我连个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可不能犯那个傻！你可不了解苟福祥这个人，是这街上乃至全县城最职业的无赖。你打了他家的一个碗，你要是想赔他的话，他那碗立马就成了古董。何况，苟胜娘那东西，比不了一般女人的。别人家女人那个地，给个蒜臼一样，有事没事就要捣一捣的；他们家的不行，在苟福祥眼里是个宝器。据人推测，苟胜出生以前从来没有火车从那娘们的车道上走过一趟。这样的东西你赔得起她？也别往心里去，就是有事有我和闪师傅呢。”秦家川见清风没吱声，“想回家种地？你们村还能呆？”
      
      　　“昨早上我来的时候俩村里人打起来了。”
      　　“有信了，是闪练给我说的。城里三只眼用汽车拉去了好十几口打前阵，后边跟着沙土坡的人。三只眼的人就象一片会流动的草遇着了一把不动的镰刀，在一个黑衣大个子面前纷纷倒地，一个人就把那帮人给办了。敢咋你们村里有高人。知道高在那儿不？那帮人被打得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愣一个外伤也没给打出来，不知是什么高超手法。估计沙土坡出的钱再多，也不会有人敢再去了。沙土坡的人让吕家洼的其它人截住了，在车船桥前大动干戈，双方各有伤残。沙土坡还是因为人手少，三只眼的人一受挫，他们就吃了不少苦头。此事惊动了县里。沙土坡的好多人都在县医院里住院，吕家坡的人被安置在了县二院。学校里也许有沙土坡的，你平时也加点小心。最好平时不要出这校门。”
      
      　　“高年级就有俺公社过来的同学，说沙土坡的男生和女生经常往俺们团结班跑，让我注意着点，最好不要再姓吕。那个三只眼是什么人？”清风苦笑了一下。
      　　“是苟胜他师父，玩形意的，专好管街上的闲事从中谋利。沙土坡的孩子，咋说呢，好几年了，这个穷村里的孩子挺争气，每届都有他们村的学生。近年他们村里有了财路，就没有人对这个县中再感兴趣。既便在校的学生，也不再好好地攻学业了。在他们村，一个人一天挣的钱相当于我们一个月挣的。叫我我也不当这个老师了。不就一个索泸河，把它闹脏了，挣一布袋钱就走人了。”
      　　“舅，你也这么想啊！”清风大着眼问，心想，这三只眼就是那个鼠目坐印堂的人了。
      　　“是啊！我是坚定你不要再动回家的心思。就你这素质，只要学习成绩闹个差不多，我保你三年后有学上。”秦家川轻拍了一下桌面。
      　　清风就想起索泸河那一汪波痕明灭的好水。
      　　“清风，你说，从你打小到现在，什么样的人家日子过的好一点啊？”
      
      　　“哪得说从哪个角度看，从谁的眼光看，什么时候看。听我爹说，俺们家以前是个大财主，后来就都给人家了，到现在只剩下了个前后院。那是看到钱财多的毛病了，坑蒙拐骗偷无疑是穷人的丑闻，这吃喝嫖赌抽又好象是富人的体面，我们祖上却把钱看成了伤性败品的源头，折寿惹灾的个根苗。自那以后祖上就积攒修身养性的功夫，拓展自己感应世界的本事。虽然穷了点，但你一辈子无病无灾，无烦无扰，那不是神仙也向往的清净日子？”
      
      　　“咱不谈你们家那些跟钱财有仇的事行不？除了给划了个贫农沾了点穷的光外还有什么好处？你们家都会过神仙日子，那------”秦家川打算说我姐也会？又怕清风伤心就给打住了，把话头一转，“你就从一般人的眼里看这个问题。”
      　　“过的滋润的当然是家里有在城里吃皇粮、有班上的人家了。”
      　　“这回答的还着点边儿。”秦家川用手拍了一下膝盖，“对啊，家里有个在外边上班的，不断往家里捎点钱和粮票，明显地手里就比咱们这样的家庭活便。岂止是手头活便，人家住的是裱砖房，用白灰勾的缝，连个长虫也钻不进去；咱的呢，土坏房，年年用和了麦桔的黄泥往墙上抹，不然冬天就透风撒气；房顶呢，人家是石灰捶顶，怎么着都不漏雨，晒出的山药干都给娘们屁股一样地白；咱们的呢，盖一尺厚的黄土，一到连阴天吧，那房顶就成了多眼的筛子，地上，炕上，桌子上，全是接雨水的锅碗瓢勺。外边都出太阳了，屋里边还下；穿就更不用说了。冬天里，人家戴的都是外边捎来的栽绒帽子；咱呢，是娘给做的棉帽顶多缝块兔皮。人家咋看咋象杨子荣，咱怎么看都象‘三爷’。”
      
      　　“还‘三爷’？”清风笑了。
      　　“弄个地牛玩都不一样。人家那个是车床车的。咱的呢，是用柳木棍子削的；人家那个定住了鸽哨一样响，咱那个定住了就光知道傻转；人家那个身上一圈红啊、绿啊、黄啊，咱那个没有啊，就去大墙上的铁梅、杨子荣、郭建光身上去涂呗。我们那地牛花哨了，再看那些革命形象就惨喽！给刚画的水彩画泼了水一样。”秦家川笑了，两个膝盖让他提了起来，“弄红色就去铁梅红棉袄上涂，要黑色就搓她的辫子，涂的时候手指上往往还带着郭建光身上的灰色。到后来，整个铁梅全串色了，铁梅就成了倒霉了，怎么看都没人样子，全是那地牛闹的。”
      
      　　清风也笑了，说：“舅，你走题了，讲着讲着你比人家还好玩了哩！”
      　　“可不是！后来见大伙都抹，他也手痒，把自己的彩色地牛全用墨泡了，然后也去墙上糟蹋英雄人物。”
      　　“这个小故事不也说明穷一点的人照样开心吗？”
      　　“不对！这故事恰恰说明了这穷人是做不得的——人家玩腻了可以把它用墨泡成黑的，我想把我的变成车床车的，那是不可能的。人家的选择是双向的，我是单向的。还有，就是人家能吃饱饭。我给你讲了大半天你知道我在给你说什么了吧？”秦家川用眼睛瞪着清风说，好象要是回答不正确就要把清风吃了似的。
      　　“还不是怕我再提回家的事？”
      　　“不回去了？”
      　　“不了。”清风看了一眼秦家川小声说。
      　　“不想回去了我就接着给你讲下一个课题。你知道城乡区别是咋回事呗？”
      　　“那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吃饭拉屎？”
      　　“哪能一样！吃的一会再说。单说这拉屎。庄稼人拉的东西要留着，有泡屎要憋到家里才能放行，是件挺痛苦的事；人家城里人就不一样了，拉屎那是一种享受，掂份报纸，夹本书，往厕所里一蹲，书香加墨香，连看稀罕带排便，那惬意，无以言表。人家拉的全是黄澄澄的油屎，咱拉的全是僵硬的黑屎，给铁做的又下过一次油锅似的，硬得堪比螺纹钢。屁股眼叫‘钢门’估计是赤脚医生给农民兄弟看痔疮妙手偶得来的名称；咱乡下全是土做的，人家城里全是水泥做的；乡下有块地就开了种庄稼，人家有块地就盖房子；咱地里有棵草就锄掉了，人家那闲地全用草盖上。这叫城乡差别，给你说多了你也梦不着，你没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