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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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从摇头：“爸爸连去深圳的路费都没有，告诉他有什么用？他身体不好，我还担心他呢。”
      　　罗敏儿接话说：“不对，你姐上次回家------”罗敏儿准备说，上次木兰回家，给了父亲八千元钱。但她意识到没必要捅穿，话说一半停止不动了。当所有的眼睛望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时，她只好临时编了一句说：“你姐上次不是给了你爸爸二百块嘛。”
      　　“我爸早就买化肥、农药了。”木从顺着罗敏儿编的话说。
      　　电视台的记者一直在拍着画面，这时，甄诚突然提问：“木从，你不爱你姐吗？”
      　　木从想了想，嗫嚅了一会后说：“爱。”
      
      　　“你的爱有点勉强。”甄诚说，像故意要刺激刺激木从，“如果是真的爱，用得着想吗？用得着考虑吗？回答得一点也不干脆。”
      　　甄诚说话有点咄咄逼人。
      　　木从果然激动，站起来，冷酷地说：“可我爱不起来！”
      　　“为什么？”甄诚不依不饶。
      　　“你问她！”木从指着罗敏儿。
      
      　　甄诚突然手挡着摄像镜头，朝电视台记者吼道：“这个不要拍！”然后面对木从，说：“我要和你探讨探讨爱的问题。其实，我不用问，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无非嫌你的姐姐做过不光彩的职业，所以你说你爱不起来。我不知道你弄明白没有？你的姐姐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她是自甘堕落？还是为了你？而且，你应该知道，你的姐姐早就开始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了，并且，你的姐姐都报考参加成人大学的自考了！这除了她自己愿意改变外，还有就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的父亲，为了你们的家庭！在别人家做保姆的日子里，她勤劳、善良，女主人都视她为亲妹妹，有这样的姐姐难道你真的爱不起来吗？不要以为大学生就多么光彩，你我都是大学生，我只比你早毕业两年，但我知道人人都是平等的，人都是会做错事情的。这个做错事情的是你的亲姐姐。她曾经多次打电话找你，以求得你的谅解。可是，你却那么冷酷，那么无情！现在，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什么也不能说，她什么也不能做，或者，她会成为植物人，或者，她会离开这个世界，她现在需要有人去唤醒她，有最亲的亲人守在她身边或者看她一眼，比什么都重要，甚至，超过医生的治疗！你明不明白？可是，你却这样，我看，你没有良心！”
      
      　　甄诚语速越说越快，在最后说到“你没有良心”时，像是射出一颗子弹。
      　　“你还没有毕业，生活的艰辛你还没有尝试。你出身农村，母亲过世早，看起来生活的艰辛都尝试了。但是，社会是个大熔炉，在社会这个大熔炉中的生活，你还没有尝试，到明年，到后年，你试试看？你姐姐在外没有文凭，没有关系，靠自己一个人打拼，深圳又那么复杂，你姐姐容易吗？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一个在她嘴里天天念叨的弟弟------现在，许多素不相识的人都到医院去看望她，替她捐款，你呢？你连问候一句都没有！你不怕姐姐寒心吗？即便你姐姐不寒心，我们也寒心哪！哼！”
      
      　　木从本来就不善言谈，此时，被这个当年大学校园里学生会的宣传部长、现在的大记者骂得狗血淋头，想辨却吐不出半个字，也觉得理亏，口里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罗敏儿一直表情悲悯地听着甄诚骂木从，心里也像甄诚骂人一样痛快。然而，她在替木兰摊上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弟弟而难过的同时，也替自己难过。木兰好歹有个弟弟，木从也好歹有个姐姐，可自己的儿子明明，没有姐姐，没有弟弟，到最后连生命也没了，留下孤单的她，在这个虽然有温情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冷酷的世界里！
      　　但罗敏儿的心依然是善良的。自己孤单，就不能让他人孤单。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钱，向坐自己对面的木从走过去，递给木从，对他说：“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姐姐，她在医院，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你去看她，她会有感应的。你跟学校老师讲一声，打电话跟家教的家长交待一句，买傍晚的车票到深圳，先去，我们下午回汉城去告诉你爸，让他慢后去。”
      
      　　罗敏儿拿钱的动作被眼快的甄诚发现了，他大声对电视台的记者喊道：“快，快拍！”
      　　也许是罗敏儿说得语重心长，让木从无法拒绝，也许是木从真的被甄诚骂醒了，有了悔意，默默地把钱接了。
      　　甄诚此时又心生歉意来，主动对木从亲热：“我没有姐姐，你有个姐姐，是让人羡慕的事情。”
      　　木从出门时，用眼睛瞪着甄诚，没有要和甄诚友好的意思。但甄诚不计较，反而嘴巴一咧，善意地笑着看他离去。
      　　日期：2009-08-14　12:27:29
      
      　　92那段陈年旧爱
      　　傍晚时分，罗敏儿三人回到了汉城县。
      　　在汉城县城下车后，他们三人打车去木兰家。在木兰家里，罗敏儿把木兰生病（没敢说“植物”）的事情婉转地讲给了木兰的父亲。老人虽然感觉突然，也担心，但很平静地接受了，傍晚不到，就收拾简单的行李跟着两个记者，到汉城坐车直接回了深圳，而罗敏儿自己，则要完成她的另一重要使命——让儿子罗明明的灵魂回到山村。
      　　当地有风俗，当一个人的灵魂回归故里的时候，要用鞭炮、冥纸迎接，安葬在哪里，鞭炮、引路钱（阴间纸钱）就要一路迎接到哪里，如此，人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才能不会做鬼危害乡邻。
      　　罗敏儿回家经过镇上的时候，曾下车专门买过鞭炮、香纸和钱箱之类的东西。此时，已经踏往回家的小路上了，她手提着装有冥器和儿子骨灰盒的行包，尽管份量很轻，但她感觉到每行走一步，就增加一份沉重。
      　　带着儿子的骨灰盒，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径直去到了杨五六的坟前。
      
      　　罗敏儿的出生地在湖南湘东县。
      　　20岁那年，她父母双亡，专程到武汉寻找亲戚，可是，偌大的武汉江水茫茫，她从长江南到长江北，怎么也寻不到自己要找的人。也许，她的亲戚早就过世了；也许，她的亲戚压根就不存在，父亲临终前告诉她的只是一种猜测，或者只是一个影子，而她凭着这种猜测的影子，竟然想在七八百万人口的大武汉，找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人，不是大海捞针也胜似大海捞针啊！
      
      　　在武汉流浪了整整七天，起初几天身上有几两粮票（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但还没有取消粮票制度），买些包子、馒头勉强可以充饥，但到最后几天，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在弹尽粮绝之际，才找到一家小餐馆帮工。餐馆老板负责她一日三餐和住宿，一个月给她一百五十块钱。她在那里干了十一个月。
      　　要不是后来发生的故事，她也许会在那里干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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