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节

作者:老猫如是说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7章/108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也许多少年以后，徐湮都不可能忘记这个夜晚了。这个夜晚的经历对他来说，无论说丰富还是恐惧，都足够他琢磨回味一辈子，终其一生不能磨灭。
      　　天快黑的时候，小剃头欢天喜地回到仓里。一进来就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卷铺盖，语无伦次地告诉大伙，他的手续办好，马上就要出去了，他老婆租了一部车来接他，要不是车在路上抛了锚早就来了，不会搞到这个时候才来。不过这也没关系，啥时候来啥时候走，就算半夜来他也得马上走，他不愿意在这儿多呆一分钟。他虽然出去了，心里还是会想着大家，他愿意每个人都跟自己一样，能被原告撤了诉。要是有谁出去了，请一定到城南的螺丝镇农贸市场去找他，在那儿一打听吴记游动理发店，谁都知道。
      
      　　小剃头跟徐湮他们几个分别头了点头，拉了拉手算是告别，唯独跟彪哥拥抱了一下。在拥抱的时候，小剃头对彪哥说：彪哥，别看你平时凶巴巴的，其实是个仗义的好人。我已经跟见姐约好了，等你们出去了，一定来找我，我要请你们去吃二婆婆家的火锅。
      　　徐湮看见小剃头一边说，一边把个小纸团塞给了彪哥。彪哥居高临下地拍拍他的脑门，说：好小子，能办事，算老子没有白疼你，也没有白想她。
      　　小剃头听了这话，居然红了眼眶，出门的时候还依依惜别地看着彪哥。
      　　徐湮暗中思量，人的作为真是难以预料，看上去庸庸碌碌的一个小剃头，居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始有终，不能不高看他几分。上了看守所这条船，谁都不得不相互称兄道，抱团趟浑水，只不过为了混个眼下太平，等到出了这个门，谁和谁还会是真哥们？善始善终不易。
      　　跟高芒种刚刚离开时差不多，一号仓的人全体在小剃头走后陷入了沉寂。也许对于他们来说，结果最是为令人向往的，生或者死姑且先不论，等待的过程最令人难捱。徐湮就处在这样一种迫切等待结果的心境中，这种心境正在把他的理智摧毁，以至于结果如何都变得无论谓，他只要快快快。现在他算明白了，为什么高大哥不想上诉只求速死，无休无止的等待，是杀人不见血的慢刀子，比一颗从脑后飞来的子弹还要可怕。
      
      　　就为这个，徐湮跟他的律师见面时，差一点儿谈迸了。那个被周小乔千呼万唤，才答应出山的伍大律师，跟他谈的话，几乎全都纠结在法律条文的阐释，好像让当事人明白这中间的差异，成了胜诉的关键。可是徐湮听来听去，愈听愈糊涂，因为那些条文或此或彼怎么适用都行，结局却会有天壤之别。这让他的情绪十分低落，最后只能对律师说：既然是周小乔委托你辩护，你看着办就是了，结局掌握在法官手里，人家怎么看谁能左右？那个律师倒是很有涵养，对他自暴自弃的态度表示理解，并告诉他，假如不是这个案子颇具争议，打赢了，或许可以成为中国新型金融类案件的开创性案例，这么小的标的他是不会接的。徐湮居然对人家说，这我相信，你答应接总是有利可图的，为名还是为利，你自会掂量。
      
      　　见律师的情况沈白尘很快就听说了，并马上找了个机会，把徐湮从仓里带去医务所给他打气。沈白尘告诉他，自从周小乔收到了他的信，态度大变，跟鄢嫣的配合非常默契，一块走访了法律界专家，还跟他的父母作了沟通，现在节目已经录制了好几节，只等一开庭就要造势，争取吸引各方人士的眼球，带动更多媒体的加入。现在看来，舆论对他很是有利，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安静下来的时候，徐湮会胡思乱想。
      　　沈白尘的帮助是最让他费解的一件事。因为有了沈白尘，才会出现鄢嫣和伍律师，应该说，他们都是自己在当下的处境里，可遇而不可求的救星。然而不知为什么，徐湮总想为沈白尘的帮助找出一个符合对方利益的理由，因为他不相信现实生活中，还会有舍己为人的活雷锋。他觉得沈白尘对他说出的那套理由太虚了，不足以令人信服。在徐湮的人生辞典中，个人利益的现实得失，才是决定人们行为与态度的原动力。然而小沈的帮助是如此的真实，没有虚张声势的意思，也不找到谋求利益的端倪。按说他没有道理不信任人家，可疑云始终在心头笼罩不能消散，让他时时觉得自己像个小人。
      
      　　这天傍晚小剃头被释放，又成为一个契机，把徐湮的焦虑推向了极致。
      　　早早的徐湮就躺下了，仓里的沉闷的空气，像一条沉甸甸的湿毯子，从头到脚裹住了他，他希望有人带头说话，把这条湿毯子剪开一个洞，让他能口透气。可惜就是没人说话，他觉得要是这样一直等到天亮，自己一定会窒息。
      　　就这么捱了不知多少时间，仓里人差不多全都睡下，徐湮终于听到有人说话了，是彪哥。
      　　彪哥的声音很小，好像怕惊动了仓里似睡非睡的人们，这在以往是不可能的。因为离得近，徐湮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他说：万爷，你心里难不难受？
      　　老万爷儿回答的时候，一定是笑了：难受个啥？你难受，是为小剃头出去了，没人给你送情书了。我又没有情书要送，干吗要难受？
      　　彪哥轻蔑地说：瞧你说的。你以为老子真把写那几句肉麻的话当真？
      　　老万头儿又猜：那你为啥难受，那个姓纪的雷子又为难你了？
      　　这两天，老万头儿不说话则已，说话三言两话就要捎带上纪永涛，真叫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让徐湮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他当然不知道，其实被纪永涛弄得最为难受的，是老万头儿自己。老万头儿告了彪哥的密，原以为接下来就会出现满仓抄查、挨个提审，或者把彪哥弄出去单独关押这些事儿。结果等来等去，一点动静也没有，真像一把火瓮在肚子里烧，外边看不见火苗，内边早就开锅了。
      　　彪哥愤愤然接过话头说：这你倒是猜对了，老子被那个雷子无缘无故玩了几把，还拿他没辙，你说这不是憋死人了。
      　　老万头儿叹口气，好像很同情他似的：是呵，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像你阿彪这样的人英雄一世，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彪哥恶声恶调说：当然咽不下。姓纪的雷子，他要不死在老子手里，老子这一世英名可就毁在他这儿了。
      　　老万头儿说：这种狠话你可别随便乱说。他这样的身份，不是想办就能办掉的。就算办掉了，也得用命来换，你有这个决心？
      
      　　彪哥说：怎么没有？反正老子这条烂命也不值钱，拼一个够本儿，拼两个赚一个。有什么可惜的？
      　　老万头儿用很佩服的口气说：真是好样儿的。要是在小尾巴村儿，肯定是我重用重赏的对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儿。
      　　彪哥好像很受用地笑道：说那些远的没用，要赏还是现在兑现。把你那点没喝完的茅台拿出来，给老子顺顺气吧……
      　　老万头儿呵呵一乐，说：这有什么难的。剩下两个小半瓶，全在那儿搁着呢，咱俩把它都喝了，大不了下回再让他们弄点进来。
      　　说着，老万头儿从他枕头旁边的小纸盒里，取出那两个装着酒的塑料瓶儿，还有一包什么吃食，往铺上一搁说：喝。我先去卸了包袱，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