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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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老纪过来，修丽抬起头来笑笑，显然有些狼狈，那张脸笑容空洞，疲惫不堪，还沾着些烟薰火燎留下的黑灰，猛然间不知苍桑了几许。老纪不由得心生感慨，一个强悍如修丽的女人，感情抗击打能力就这么差？如果老田真的执迷不悟，人们熟悉的那个修丽岂不也将一去不返？有一个判断随之而见，修丽完全不在态状，跟她谈老万头儿的事情，她能起到什么作用很把握，说不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于是，老纪把想好了要说的话，囫囵咽回肚子里，装作啥事没有，跟修丽东拉西扯聊了几句闲话，匆忙告退。
      
      　　抬手看看腕上的表，午时已过，未时刚至，纪永涛决定独自行动。当他迈开大步向男监走去时，颇有些壮士断臂的情怀，很悲壮地在心里骂了句：奶奶的，爱咋的就咋的，大不了脱了这身皮走人。
      　　差不多十分钟以后，28号嫌犯龙强彪，被值勤的看守带出了一号仓。当时彪哥正午睡，听到喊号很不情愿地答了一声“到”，一边等着上手铐，一边嘟囔道：上班时间你们干吗去了？也不嫌累得慌。
      　　自从被关过小号带过揣，彪哥特爱寻衅找事，总想闹出点动静。似乎有人打过招呼，带他的看守也不言语，只顾将他铐好锁定，押着他走人。
      　　仓里的犯人都在打盹，只有徐湮对彪哥在这个时间被传感到异常。他同时发现老万头儿用了一种近乎诀别的眼神，盯着彪哥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起身把他的纸钟拨到了一点。
      
      　　彪哥走进审讯室，看见桌子后边端坐着他的对头纪永涛，身上一个激棱，瞌睡全醒了，咬住腮帮子做了最坏的打算，今天要是这魔头再使狠招儿，就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横直只有一条命，大不了去追高大哥。这样的决心一下，彪哥反而浑身一阵轻松。
      　　刚被锁进审讯椅，彪哥就忙不迭打招呼：纪警官，好几天没见，想念兄弟我了？
      　　纪永涛对这种不恭不敬的态度并不计较，也用同样的口气回道：是呀，想得厉害，要不然怎么大中午放着午觉不睡来看你？
      　　老纪一边说，一边从烟盒里叼出两支烟，用火一并点着了，将其中一支插到彪哥嘴上。
      　　这个动作虽在彪哥眼中，完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可他还是赶紧牢牢叼住，深深吸上几口，说：上回把你的烟吐掉，那是犯傻。像我们这样穿马甲的货，有烟就得可劲儿抽，谁知道这辈子还能抽几根儿？
      　　纪永涛听了，轻飘飘问道：怎么着？活腻了，不想活了是吧？
      　　彪哥狠狠地吸着气，一下把半根烟卷抽进肚里，又连烟带话一块儿吐出来，绝无半点紧张：谁说老子活腻了？老子这辈子连种都没来得及播一粒，远没活够呢！可老子的命在人家手里攥着，活不活得下去由不自己，要是下半辈子天天只能别人裤裆里喘气，老子不如早点死了痛快！
      
      　　纪永涛不动声色，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想在自己死的时候拉个垫背的，这个人叫你狠得牙痒，又奈他不何。要是你还在外边当老大，早就一声令下叫人卸掉他一条胳膊半条腿，再不然就拍掉他的眼珠子。可你偏偏在号子里猫着，想剁他没有刀，想嘣他没有枪，想勒他连根带劲儿的绳子都没有。这不活活难死了你……
      　　纪永涛平平静静说出来的话，让彪哥听见无异于晴天霹雳，只见他原本松快自如的脸，突然像被泼上了一勺开水，忽然扭曲了，嘴唇僵在那儿，剩余的小半支烟卷，他也忘了吸，燃出一大节烟灰吧哒掉了下来。
      　　就在这半支烟的工夫里，彪哥飞快地调动着记忆，把昨晚跟老万头儿密谋的情景，过了遍电影，想知道哪儿出了毛病。
      　　老万头儿推醒他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矿泉水瓶子，彪哥知道那是他从外边带进来的茅台酒。老万头儿嗜酒如命，把那两个塑料瓶用衣服裹了又裹，又用塑料袋扎紧，贴近枕头放着。当时他就想，再牛逼的人，也别到这里边来玩，过生日弄瓶酒喝，还像捡了金元宝。现在深更半夜的，老家伙把心肝宝贝拿出来共享，说明是真把自己当哥们儿，酒还没下肚，他心里已经暖洋洋了。
      　　老万头儿把一个瓶子塞给他，一股久违的香气扑鼻而来，馋得他舌头都快被当成下酒菜了。老万头儿豪气冲天对他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老哥看中你的为人。这两瓶酒来之不易，你一瓶我一瓶，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受了这样的抬举，他哪里还能找得着北，两个人就着酒谈天论地，说死道死，想到哪儿说哪儿，半瓶酒下肚，关系已经铁磁铁磁。
      　　说着说着，他们开始盘点这辈子的恩人仇人。
      　　老万头儿咂着酒，说，我的恩人是我妈，老太太一辈子吃斋念佛积下的阴德，保佑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没有任何事情难得倒。要说仇人，我万金贵成人之美助人为乐，要是谁还要与我为仇，那是他负我不是我负他。
      　　他觉得自己舌头有点胖，说出的话并不含糊：这么说，你万爷没有仇人只有恩人。……要说我，我跟你可不一样，恩人只有一个，就是飞哥，仇人新的旧的加在一块儿，恐怕得有几十个。以前我的仇人都是飞哥的仇人，现在又多了个跟飞哥没关系的，你猜猜是谁？
      　　老万头儿想都没想，把头朝门口一摆，说：那还用问，给你带揣的那位。
      　　他把拳头捏得嘎嘣一声说：噫，你真跟老子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懂得老子的心。那雷子整人手特黑不说，还专爱出你的丑，伤你的心，这种人落在老子手里，千刀万剐了他才解恨如今陷在这个洞里，要跟他拼命，别说动刀动枪，连跟捆他的绳都不找不着。
      　　老万头儿轻轻一笑，把嘴巴凑近他的耳朵说：动刀动枪不敢想，弄根绳子还不容易？前年小尾巴村儿抓住一个贼，保安队把他爆打一顿关起来，等天亮送去派出所。那个贼怕得不想活了，趁没人的工夫把自己的毛衣拆了，搓成一根绳儿，找不到地方挂，就系了个圈套在脖子上，弄把牙刷插在里头，一下下绞紧，最后把牙刷把别在绳套里，楞是把自个憋死了。
      　　在江湖上闯了半辈子，杀人和自杀的手段彪哥见识得够多了，可是像拆毛衣搓绳子这么好玩的办法，还是头一回听说。趁着酒兴，他把自己冬天穿进来的新毛衣，从褥子底下翻出来，当着老万头儿的面儿，几下就给拆了。转眼间，毛衣变得了一根结结实实的粗绳子，放在手里抻抻，还真的很得劲儿呢。
      　　老万头儿又拿过来一把牙刷，手把手给他作了示范，真把绳套绞得紧而又紧，再一别住，就跟上了锁的枷似的，没人帮忙你别想解开。
      
      　　他冲着老万头儿作了一个揖，说：不愧是江湖老前辈，见多识广呀！
      　　老万头儿谦和地笑笑说：哪里哪里，不过是虚长几岁，比你多吃了两斤盐罢了。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也都倦了。他把拆剩下毛衣袖子和那毛绳一块儿，往枕头下边一塞，呼呼睡去。早晨一觉醒来，听说老万头儿喝酒喝坏了，被看守领去了医务室，他还直替那老头子担心，万一真的喝出个好歹，他可过意不去呀。
      　　彪哥的心悬起来，但还不能断定姓纪的这番话的来由，是不是隔床有耳，有人告密。
      　　眼见得彪哥话一句没说，神已经走得八丈远的，纪永涛心里更有了底。于是接着往下说道：不过这也难不住你这个老江湖，拆件毛衣搓条绳子，再把那小子诳进仓里，往他脖子上一套，千仇万恨全都了断了……
      　　这话一说，彪哥知道姓纪的确实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全部，只得又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本领，把嘴一闭静候发落。
      　　没想到纪永涛又抽出两支烟，一块儿点着了，送了一支到他嘴上，说：龙强彪，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送你一句古话，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意思就是凡事得多长点心眼，省得让人家当枪使，使完了还被卖了猪仔。
      　　彪哥一抽上烟，头脑就清醒了不少。从昨晚到今天，除了小剃头出仓去干活儿，只有老万头儿去过医务室，告密者非此即彼。联想到姓纪的说起拆毛衣的事情，压根没提到老万头儿教唆他的环节，彪哥觉得可以排除小剃头。因为如果小剃头去告密，肯定会将他听到一切的原原本本描述一遍，不会漏掉万金贵。可要是说老万头儿去报的料，等于把自己也一块儿告了，也让他有些想不通。
      　　看见彪哥冥思苦想的表情，纪永涛知道火候到了，也就不再恋战，说：大中午的把你叫出来，就是为了私下里向你传授点人生体会。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要是还睡得着，就接着作你的美梦去吧。
      　　彪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姓纪的魔头得了这么要命的情报，还能把自己给放了？除了想让自己出面揭发老万头儿教唆他人犯罪，还能有别的什么目的？彪哥的悖反情绪就此油然而生，心说：还教导老子别给人家当枪使呢，你不是也想用老子这把枪去打老万头儿吗？
      　　当下彪哥决定，就算是老万头儿告的密，也不能在这个雷子跟前反告他。先让姓纪的扑个空，再让老万头儿吃苦头，才是他的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