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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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0-07-02　14:5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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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彪哥进得仓门，迎面撞上老万头儿含义复杂的目光。似乎很惊诧：你怎么回来了？又似乎很失望：你咋啥事没有？在满仓高低起落的鼾声里，这样的眼神如针拨翳，把彪哥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去除得干干净净，也让他对人世间的所谓情份彻彻底底绝望了。
      　　假如他能当上这出闹剧的导演，饰演向雷子告密的卑鄙角色，一定得安排整天点头哈腰的小剃头去演，绝不会是他心怀敬意的老万头儿。
      　　老万头儿进来之后，频频出手与他较量，也每每让他甘拜下风。在彪哥的人生辞典里，强者就是王者，王者才能博得他的敬意。他与老万头儿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及至昨天晚上把酒论人生，他对这个老头儿已是敬意满满。当然，要论强，那姓纪的雷子也让彪哥不得不服，但跟他强得不在一条道上，不能用敬意来说事儿。除了飞哥，他这辈子还没有对什么人，像对老万头儿一样有过如此的敬意。可是现在，偏偏是这个获得了他最高敬意的人，做出了偷鸡摸狗的勾当，去向雷子告密，这是他不能容忍的，而让他更加不能容忍的，是老万头儿费尽心机炮制了向雷子报料的内容，把他当傻B大玩了一把。就为这一点，彪哥要让对方付出最高的代价。他要用老万头儿的命做法码，来找回的自己的被践踏的尊严，还有被欺骗的感情。除此而外没有别的出路，老万头儿必死无疑。
      
      　　彪哥重重地看了一下老万头儿的脸，觉得好像看见了一个死人，或者说在他心里老万头儿已然是一个死人。
      　　老万头儿大概也嗅到了异常的气味，脸色不大自然地问道：他们大中午把你带出去干吗？
      　　彪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为了告诉我一个消息，死人了。
      　　老万头儿的眉毛随之跳了跳，声音里渗出一种焦虑：谁死了？
      　　彪哥信口胡说道：我爹。那老家伙活得好好的，昨天半夜嘎吧一下就死了。
      　　老万头儿似乎松了口声，问：啥病呀？这么急。
      　　彪哥装出难于启齿的样子说：谁知道，听说死在旅馆里，定准是跟三陪小姐一夜风流，玩过了头。你看我爹能的，到了还弄个腹上死，真是做鬼也风流。
      　　老万头儿看不出真假，回过神一想，再流氓的儿子，总不能红嘴白牙咒自己亲爹吧？就脸上挤出了一丝悲伤，问：你爹高寿？
      　　彪哥回报给他一丝坏笑：跟你同庚，六十三。不过他没你福气，生日还没过呢。
      　　老万头儿瞅见彪哥怪怪的笑容，还是不能放心，用很亲密的口气试探道：我看你爹也太惨，养了这个不孝的儿子，爹死了不能替他送终，连眼泪都没有一滴，还笑。
      　　彪哥继续笑着说：那你可替他想错了。他最怕我出去给他送终。人们总爱说子不教父之过，老子好好一个乖孩子，被他十几年的粗棍子打下来，最后给打进了牢里，老子坐牢责任在他。所以他现在死了好，死得快活如神仙。他是老不死，万一老子活着出去，肯定跟他过不去，说不定哪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你教的好办法，把他的脖子这么一勒，再那么一绞，他死在亲生儿子手里，多没面子？
      
      　　这通话让老万头儿怎么听都觉得带着弦外之音，忍不住又问：照你这么说，亲爹亲妈都死了，媳妇儿又没娶，你在这世上也再无牵挂了？
      　　彪哥一板正经道：要说一点没有，也不是，我爹折腾了一辈子，总还有个把存折一套房子吧。现在都在落到了我后妈手里，老子真他妈不甘心呐！……还有……还有女监的那个见男春，老子干想了她半天，连根指头也没挨着……这不也是牵挂吗？
      　　两人正说着话，仓门一响，小剃头干完活回来了。一进门就喜气洋洋大声宣布：各位老大，我小剃头今天要转运了。刚才听纪政府说，我老婆已经在法院正式撤诉了，只要手续一办完，说出去分分钟我就出去了。
      　　仓里的犯人全都被他吵醒了，倒也没有谁抗议他，毕竟算得上一件好事，能让大伙儿沉闷的心透出一口轻松的气。
      　　彪哥很为他高兴似的，笑道：他娘的纪雷子，他怎么那么偏心眼，给老子报丧，给你小子报喜。
      　　小剃头只顾自己乐，话也没听明白就忙着安慰彪哥说：船长，你别急，这人的运气真是难说，它要是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就说我，进来的时候哪里想得到，我老婆被我铲了半边脸，还能原谅我，主动撤诉让我出去？现在不也梦想成真了？
      　　彪哥有心逗他说：美什么呀你，那还不是你老婆破了相，没人要了，想把你搞出去伺侯她呗……老子也不想扫你的兴，怎么着在外边也比在里边好……半边脸就半边脸，安全第一，省得再戴绿帽子。
      　　小剃头正在兴头上，说什么也打击不了他的情绪，笑呵呵地说：船长讲笑。不过按我的想法，随哪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就不会害怕戴不戴绿帽子了，因为有风险的女人，肯定都是招人爱的。就好比彪哥你，一眼相中那个见男春，还不是看见她长得俏。要让我说，那个娘们要是哪天放出去，准定要把绿帽子一摞摞送给她的男人戴。临走我还得送给彪哥一句话，你强强壮壮一个酷哥，别吊在见男春这棵歪脖子树上，她是个病壳子，不知道得了什么鬼病，天天在医务所打吊针，一打就是大半天……
      
      　　彪哥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却对这话认了真，揪着小剃头的耳朵把他拖跟前，正经八板地问道：什么？你说她天天在医务所打吊针？几天了？
      　　小剃头痛得呲牙咧嘴：彪哥彪哥，你老人家手下留情。……她确实是每天在医务室打吊针，从上午九十点钟一直打到吃晚饭，中午饭都是我送到医务室去的。已经有五六天了吧。
      　　彪哥又把他的耳朵使劲扯了一下，说：你这个猪头，怎么不早些告诉老子？老子也好装病到医务所去会会她呀！……你改天一回家就有老婆抱了，也不想想老子，可能一世出不去了，有女人抱一回是一回……你他娘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
      　　小剃头被他这一说，也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一个劲儿拍着自己的头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彪哥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出了什么计策，说：等下你出去干工，给老子带张条子送到医务室，一定要亲手交给她本人，别让那个姓沈的医生发现了。
      　　小剃头忙答应：那没问题，怕就怕政府一上班就给我办手续，放我出去了。
      　　彪哥啐了他一口说：哪有那么巧！放你出去也得先帮老子把信送到。
      　　然后对徐湮说；拿纸来，这回来老子要亲自写。
      　　众目睽睽之下，彪哥要亲笔写情书，仓中犯人开始轰笑起哄，其中以老万头儿笑得最为开心，一边笑还一边调侃彪哥道：真是个白眼狼儿子，死了爹还这么自在。
      　　彪哥回头搭话道：是呵是呵，老子不是吃狼奶长大的，没长人心人肺吗？
      　　说完他躲在一边，像捉虫一样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开了，还时不时扭头问徐湮，睡觉的睡字怎么写？吃药的药字怎么样？
      　　犯人们又一阵轰笑，要彪哥公布信的内容。
      　　彪哥哈哈一笑说：公布就公布，老子写的都是大白话，想你想病了，觉也睡不着，改明想方设法到医务室去拿药，死活咱们也见上一面。就这些。
      　　众犯不信，都说要看看，有个小子真的动手去抢，彪哥嚯然作色，一巴掌把他的脸打出了血印，吼道：你别没上没下，老子的情书是你能随便看的吗？一边呆着去！
      　　这下大伙都觉得没趣，个个闭嘴闷头不敢吭声了。
      　　彪哥细细把字纸叠好，交给小剃头道：你也不许打开看呵？看了仔细你的眼睛会瞎！
      
      　　小剃头赶紧接过去，掖到衣服的夹边里，说：船长放心，特快专递的东西我哪能随便看？送过多少信都没出过错，还差这最后一回。
      　　彪哥又咐嘱说：跟她说，行不行，老子急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