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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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子雁的手,沉吟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子雁脸色一黯,如何不相离?
她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子愚的话。
“姐姐,子愚这辈子都很笨,但却做了一件最对的事。”
这个选择,也是最对的吧。子雁灭去心底最后一盏灯,她尤记得灵堂上的孙翼,眼前的俊雅男人难道要成为第二个孙翼……固守着妻子的陵墓,朝夕相思吗?
她说道,“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宋玉径自收碗,面色如常,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心里的慌乱。
“宋玉,我不要你的不相离,守妻丧最多不过三年。三年之后,你娶别的女子。”
宋玉的嗓音中有些许笑意,却格外哀戚,“你真是贤妻,还没进门,就要夫君娶别的女子。子雁,三年,怎么够?”
宋玉又说,“昨夜,我只承诺,我不会追你到黄泉。”这,也是极限。
“可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儿,你不娶别的女子,难道不怕……”
“天下的女人,我只要你做我孩子的母亲。”宋玉箝住子雁孱弱的双肩,看进她的双眼,
“现在还来得及。子雁,你说出来。有我在,你把一切都说出来。”
子雁咬着唇,随即悲凉一笑,“你哪……还不死心?就算今天我逃过一死,嫁给你宋玉。公主若是活不下来,你宋家恐怕会因我而灭门。宋玉,皇上虽然是皇上,可他也是男人,是先帝的儿子。午时一过,前程往事将会化成云烟,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
“你……”宋玉眯起双目,“子雁,你知道什么?”
“北歧向东岳下了战书,陛下接下了。”她淡淡回答,眺望暖阳,阴云阵阵覆上,“从此,再无和书。你说,公主若是知道,会怎样?”
宋玉端视子雁很久,她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个消息只有重臣才知道,封锁在内阁院里,根本无一外人知晓。
“公主睡了……也好。”子雁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只要不死,有一天,她一定能重回西朝。”
“你……到底是谁?”
子雁扯出一抹笑,“我?我是子雁啊,延曦公主的近身侍婢。”她拉起宋玉的掌心,上面的纹路异常清晰,一滴泪滑落,温热融进宋玉的心。
子雁说,“这样,我就只愧对你一个人。”
宋玉阖上眼,刽子手喷了口热酒在长刀上,骆尉咬牙,朗声道,“行刑!”
满脸胡须的大汉,凶目一瞪,果敢的落下刀。
白日竟见流星,急驰而来,割断素绫。
孙翼挽弓,沉声道,“刀下留人!”
宋玉紧绷的身体松开,手心已湿透一遍。
远处,宫廷仗仪长入,撵车上走下一个人。
日光之中,她杏眸凤裳,面色虽苍白,却无损那出尘的美丽。
士兵绕台而拜。
炎夕在一个婢女的扶持下,走进子雁。
她轻声道,“子雁,说出来吧。此案由我亲审。”
烈阳高照,子雁旁若无人,抱着炎夕的膝,哭出声来。
良久后,宋玉将子雁抱起,佩剑的侍从退开一条道。炎夕冷声说,“回宫!”
骆尉问孙翼,“为何不见陛下?”
孙翼看向炎夕,虎眸里布满黯色,他策马离去,不往宫廷,而是酒肆。
又见夏阳,她含笑凝望。
醒来那时,只见那英俊的男人,如太阳一般,表情却似冬日之霜。
“我以为,你要睡到死。”
炎夕不想说多余的话,“子雁呢?”
“在刑场。”他看了看刻漏,“午时行刑。”
“宇轩辕,你明知道她是宋玉的心上人。你非要这么做?”
他冰冷的看向炎夕,不加掩饰的漠然如同他高高在上的身份,无人可及,“一个小小的宫婢如此深得你心。我这步棋是下对了。子雁的命在你手上,由你亲审,如何?”
炎夕问“你要什么?宇轩辕。我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可与你交换的。”
他山一般沉凝不动,半晌后,他说道,“我向来信守承诺,如果你不醒来,子雁必死无疑。既然你醒来了,交给你来审,未尝不可。”
他唇边有淡淡的笑,原是润泽春云,此刻却格外刺目。他竟然用子雁的命来威胁她,逼迫她。炎夕单手握拳,径自起身。
见他迈步向前,她冷笑道,“既然信守承诺,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只要我醒来,你什么都答应我。”
宇轩辕停在殿门中央。身影挡去临午的光阳。“你要什么?”
她不求宇轩辕放过子雁,一切秉公来办,只是,情累至此,也该有个了断。风欶欶划过帐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宇轩辕,你我此后,永不相见!”
那一刻,他转过偏望她的侧脸,流溢的黑眸在瞬间失去光彩,他关上了殿门。
幽暗的内殿,燃点火烛,一束束烟,蜿延而散。
子雁跪在地上,眼里充血,“公主,子雁……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行。”
“子雁,你并不想杀我。否则,怎么又要推开我?”
子雁抬头看炎夕,“公主……奴婢的罪行,不止这一条。你还记得子愚是怎么死的吗?”
“子愚……”炎夕怎么会忘记,子愚因中芒毒,体虚而亡。
子雁哽咽道,“毒芒是她自己扎的啊!因为她喝了那碗冰雁糖水。”炎夕踉跄后退,子雁伏跪在地上,扯住她的裙角,哭着哀求,“公主,奴婢那时要毒害的是你啊……”
瘫在地上的她,继续说,“还有陛下……”
“你说什么?”
“冰雁糖水只有我会做,公主可还记得那天在青障的林子里,陛下也喝了它?那种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测不出。”
“你受谁的指使?”炎夕用尽气力,拽住身体发抖的子雁。
子雁咬了咬唇,“奴婢不知道,只是听命而已。”
“是……宋嬷嬷?”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管制后宫的老妇。
“宋嬷嬷在奴婢入牢的前一天,已经自谥。”子雁平静的答道。
气血上涌,炎夕重咳一下,白绢上满是血迹。
“公主……你……”
她一把推开子雁,见她仍是默不作声,她缓了口气,“子雁,你还隐瞒了什么?”
“该说的,奴婢全招了。”
炎夕不相信,幕后之人将时机掐算得精确无比,宋嬷嬷一个老宫婢能起什么作用。再说,毒物从何而来? 又是谁有办法搜到这种罕见的奇毒。
寂静,笼在殿堂之上,
一道白光刺破死寂。
灵潮的声音传至殿中,“她不说。我来说!”
灵潮的双眼从未如此清明,她身上的宫衣是素丧白缎,未绾的长发披在身后。
“公……公主。”子雁懵了,按地的手指充血泛白。
灵潮扶住炎夕,担忧看她一眼,她马不停蹄的赶回朝都,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
“子雁,子愚死前入宫,见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灵潮对子雁更多的怜悯,“她不确定冰糖雁水里有没有毒,所以才用毒芒扎自己,为的,是公主,也是你。”
灵潮仍记得,那时正是朝晨,有人扣响潇湘殿门。
有位少妇身材娇小,灵潮嫉妒的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
子愚微微一笑,额上有细微汗渍,“公主,是我。子愚……”
灵潮笑不出来,只是愣坐着。子愚心里了然,潇湘殿里有茶剂,她浅浅泡了一杯。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瞒的。
子愚沏上一壶茶,“公主,这是孙翼最喜欢喝的,每日清晨,我必为他泡上一壶。”
灵潮动了动,略移开眼。
子愚倒去第一道水,“他更喜欢女儿红,但他说,成亲以后,他要戒酒,因为……”子愚眸眼闪烁,“因为,他有了我,从此,无需再醉……”
“够了!”灵潮直视向子愚,冷声道,“有话就说。”
“公主,你终于肯看奴婢了。”子愚一笑。
灵潮酸酸的说,“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何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见子愚不答腔,灵潮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装疯?”
子愚答道,“我虽然蠢,但怎么会看不出?我和孙翼独处的时候,公主是不是躲在一旁?”
“你是来炫耀的吗?”
子愚手一滞,“我……没什么可炫耀的。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子愚起身跪地,“公主,我知道你对孙翼有情,以后,我如果不在,你能不能照顾他?”
“你在胡说什么?”灵潮蹙眉,却看见地上一大串陈辣,火红的刺眼。
子愚苦笑,拽起一支陈辣,“公主,我也不甘心把孙翼让给你,只是我……体内芒毒反噬,时日无多。”
“他知道吗?”
子愚摇头,“这些陈辣乃是窦太医所给,能让我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些。”
一束微阳零落,灵潮拂拂袖口,淡声反问,“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交给我?”
“我相信公主。”
“哦?是吗?”灵潮幽声又说,“我们刘家的女人可都是狠角色,我娘为了我父皇自尽,我的表姐刘薇为了她丈夫背叛忠门。毒害一个小宫婢,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芒毒的事,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
灵潮背过身,说,“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孙翼,为了他,我什么也做得出。所以,你最好马上离开……”
意外的,灵潮听见子愚的笑声,她旋身望去,那女子,圆月般的脸庞,俏丽如蔷薇一般,“公主,芒毒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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