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6-09　10:51:40
      
      　　7
      　　仓里突然来了个死囚，对这个小小空间里的人来说，怎么也是个事儿。不知是被高芒种的叙述吓住了，还是因为彪哥特别抬举他，犯人个个对他敬鬼神而远之。想想也是，一个人在你身边坐着躺着，吃喝拉撒，可说不定他吃的哪一口饭就是最后一口，变成死人只在一瞬间，你能不觉得他很特殊？
      　　彪哥被押去关了小号，又带了揣回来，老觉得警方在这当口塞进个死囚到仓里，是要警告自己。彪哥这种人是天生的杠头，拍着猛跑打着倒退，起了这样的心思，总要找个办法表达。，所以对高芒种特别关照，一口一个高大哥地叫，好吃的东西也要分给他吃。早上起床，众犯排队如厕，彪哥眼睛还没睁，就在铺上叫道：先让高大哥放茅。大台二台你们两个伺侯他，帮他脱裤子擦屁股。
      
      　　高芒种手铐脚镣全身披挂，动作肯定不利索，被旁人弄进厕所，一时半刻出不来，就有性急的人在外边喊：快点呵，我都快要拉裤子了。
      　　彪哥马上以吼叫镇压道：你喊什么喊，拉了裤子又有多大个事嘛？高大哥判了死，心里肯定上火，大便干燥拉不出来，你这一催他不愈发紧张？没良心的东西。
      　　高芒种从厕所里出来，揣着双手的彪哥又差人伺侯他洗脸漱口，还将他的脚镣拎在手里掂一掂，叫他们撕些布条裹在脚镣上。
      　　高芒种看着他，有些奇怪地问：我是杀人犯，离被毙也没几天了，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彪哥咧嘴笑道：你是政府发给我的镜子，让我照着，知道自己咋回事。
      　　高芒种听不懂：什么镜子？我怎么能当镜子照你？
      
      　　彪哥反到不笑了，认真说：他想让我知道，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高芒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然问：他，他是谁。
      　　彪哥恶狠狠说：老子的对头。你认识，就是押你来的那个姓纪的警察。那天老子有了机会，看我不弄死他。
      　　高芒种听了大惊，说：你也想杀人？使不得，真杀了人就没退路了。
      　　彪哥猛地气愤起来，说：老子现在没杀人，不是也没退路。打从进来，老子在他跟前就没直过腰，跟龟儿子一样，他还要整老子，等老子最后这点耐心也被他整掉了，他也就活到头了。老子这一世反正混不出什么人样，早死晚死都是一回事，亏就亏在以前在外边，没留下自己的种，要不然老子更加无所谓了。
      　　一说到孩子，又不知扯到了彪哥哪根筋，他突然像关了电源的收音机，不说话了。
      　　自从认识了见男春，彪哥把后代的事看得比天还大，每次说起来，还要伤感。以前徐湮他们听了，常常觉得他有些无厘头，今天他又跟高芒种提这个碴，大约氛围不同，对象也不同，听起来还真的很有点凄惨呢。
      　　这边彪哥只顾自哀自怜，没看见高芒种的目光已经游离开去，看着高窗之外的一小块天空，说：听见没有，有个女娃子在墙外边唱歌，跟我家妞子的声音好像哟。现在八点多了吧？妞子已经上完早自习了，今天第一节可能是语文，也可能是数学，肯定不会上音乐课的，音乐课都是放在下午上。妞子就要上中学了，上了中学她还得学外语课呢，我最愿意她学洋字码，学好了飘洋过海出国留学，现在有钱人家都送孩子去留学，留学肯定会有大出息……
      
      　　好比灵魂出了窍，高芒种这一走神还就收不回来了。整个上午他这就么自言自语小声絮叨，直到老万头把纸钟拨到下午三点，还在原处呆呆坐着，放在跟前的饭盆里，饭和菜看起来还没有动过。
      　　彪哥的无后代焦症周期性发作完毕，早把情绪调整过来了。看见高芒种被他的话伤得不轻，几次叫徐湮过去劝慰：早知道他这么经不住，老子就不跟他扯这盘经了。老子还以为有了崽就不怕死，原来有了牵挂更舍不得死。还是你去劝，省得老子又说错话。
      　　徐湮拿着一把勺，舀些饭菜放在高芒种嘴边，劝他先吃点饭，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高芒种摇摇头，表示不想吃饭，但似乎又不想拂了徐湮的好意，就用手指着床头的新布鞋，说：里边有个小布包，你帮我拿过来。
      　　徐湮一掏，果然有个小包包，打开一看，是一小撮黄土疙瘩。高芒种接过去，双手捧到鼻子前面，贴在上边使劲闻着，深深地吸着气，好像要把里边什么能量吸到身体里去。说也奇怪，这么过了一会儿，高芒种的眼神忽然有精神，脸上也似乎好了一些。
      　　看见徐湮不解的样子，高芒种解释说：这是我娘坟上的土，治心病最灵。小时候娘告诉我，早年我爹推着小车跟着解放军打天下，时间长了离家远了，推车的乡亲个个像得了瘟病没精打采，后来碰到一个游医，说这是得了思乡病，让他们找些家乡的土来闻，要是找不到，车轴上的泥绑腿上的灰，随身带的高梁玉米老皮袄，只要沾了家乡的味儿，闻着就能来劲了。我爹他们一试，真的管用呐。后来我在外头打工，娘就给我带上一包土，遇上事心里不托底，身上没有力了，闻闻那包土，就有底了有力了。这次我杀了人关了大牢，那包土没带上，前些天判了死，警察问我要家里捎什么东西来，我就让孩子她娘做一双鞋，再去娘坟头包几个土圪垃来。现在闻着，还是管用，我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说完，高芒种很郑重地把布包包好，让徐湮替他放回原处。看徐湮默默无语，又说：你是读书人，可能不信这些。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人死了到底会不会变成鬼魂，再到世界上来走动？
      　　徐湮迟疑了一下说：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
      　　高芒种有些向往地说：我要被毙了，到了阎王殿，还能看见我死去的爹和娘，我二姐夫、我大伯妈，还有我的舅子吗？过了这么久，他们也不晓得还认不认得我。
      　　徐湮被这样终极的问题问得嚅嚅嗫嗫：这就我更不知道了。
      
      　　高芒种点点头，诚心诚意说：不知道。不知道就对头了。你又没死过，怎么会知道？看书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人死了就不能写书了，能写书的人没死过，他又怎么写得出这号事情。要是有人真的写出来了，肯定是骗人的，假的，编的。
      　　徐湮只能附合，说：那是的，那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