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0-05-25　11:2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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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一号仓里有几个人在等待中煎熬。他们都以为会有反常的事情发生，然而什么动静也没有，一切都平静得令人生疑。
      　　彪哥在等纪永涛，等着人家来收拾自己。那天为小剃头受伤，彪哥一时冲动发了飙，大声嚷嚷，公开告纪警官体罚犯人。事后其实他颇有些后悔。进到看守所来时间也不短了，跟姓纪的不打不相识，彼此间多少有些了解。说来可笑，彪哥觉得自己跟这个警察挺对脾气，要不是两个人的身份相差甚远，基本可以算做一类人，讲义气，不怕祸，敢做敢当，有仇必报。事后想来，那天自己被见男春生病的消息给弄得很郁闷，有气没处发，找了这个碴子出口鸟气，一定把姓纪的得罪得不浅。按说姓纪的整小剃头显然是知道了送信的事，可他也没把事情给直接端出来，说明还是留了面子的，谈不上打狗欺主，一闹反而有点对不住人家。要是人家找机会报复，也是有道理的。好比两个好汉打架，你打出去一拳，对方打回来一拳，两边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关键两边都是好汉，不是孬种。
      
      　　老万头儿也在等待中。自从决定要揭发他人袭警越狱以求立功，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彪哥。老万头儿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找碴子把这个草头王的火气撮起来，让他暴跳如雷，让他心生绝望，然后做出违法乱纪的举动。好似老天相助，万金贵刚动了这个念头，纪永涛就体罚了替彪哥送信的小剃头，引得彪哥跳出来叫板。暗中掐算了一卦，万金贵想出了一石三鸟的绝招，如果这招成了，可以借彪哥的命，换得自己取保候审的机会，再让那姓纪的警察承担一切后果。要说在这世界上最恨谁，纪永涛在他心里怕是要排在第一位。刚进来那天被破了缩裆功，震惊之余，老万头儿一直将这奇耻大辱牢牢铭记，发誓要报这一箭之仇。按照他的估计，彪哥与那个姓纪的不会就么不了了之，说不定还会有一场恶斗。必须抢在他们再次过招之前，密切跟彪哥的关系，这一计的成败全在彪哥听不听招呼。
      
      　　小剃头也在等，但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莫名其妙被纪警官体罚了一通之后，他本来没打算太过声张，不期被彪哥一吼，弄得人人皆知。医务室新来的狱医，一边清理伤口，还一边问长问短，看表情对姓纪的不太满意，他会不会到领导那儿去说，谁也搞不清楚。要是说了，姓纪的警官一生气，很可能把劳动仔的美差收回去，只能回到仓里去坐硬板子，干等老婆撤诉了。想想也是背时，那天中午要是不贪那点凉，送完饭就老老实实回仓，又何至于找上这么个麻烦？
      
      　　两三天过去了，没有一点动静。
      　　纪永涛在这段时间里，从来不曾露面，有好几次，彪哥听见有疑似纪永涛的脚步走过，但并没有在一号仓门口停留。
      　　小剃头仍然一瘸一拐去当他的劳动仔，按时出工和归仓。
      　　彪哥每天靠着被子垛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万头儿照旧拨着墙上的纸钟，但似乎准确率比以前差了些。
      　　彪哥不能相信，纪永涛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这种无声无息的气氛，让他的心情十二万分地烦闷起来。彪哥自认为自己这半辈子，不管顺风还是逆水，总归活得有声有色，这么窝着他是受不了的。于是，发出声音弄出动响的愿望与日俱增。
      
      　　这天小剃头回到仓里，彪哥招手道：你过来，老子跟你说件事。这儿有封信，下次开饭时你给送到女监去。
      　　听说见男春得了女人病，彪哥先是凉了一截，后又动了怜悯之心。虽说前些天疯狂寻找她，显得自己有些可笑，但毕竟这是让他动过心的女人，知道她有病就变脸，也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发了两天呆之后，彪哥决定再给见男春带个信去。条子照例是请徐湮替他写的，只有几个字：好好养病，哥不嫌你。
      　　小剃头拿着条子，不像上次接受任务时那么爽快，而是有些迟疑地说：还要送呀？万一再被……
      　　彪哥看见他的怂样，马上恼了，骂道：你是怕再被姓纪的发现吧？发现了你往老子身上一推就行了，你只管按老子的吩咐送过去，老子到要看看那个雷子要干吗。老子都不怕你怕个屌，亏你还算个站着屙尿的货！
      
      　　老万头儿在一边教人下棋，同时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知道彪哥看似惜香怜玉称汉子，其实还在跟纪永涛斗法，不禁微微一笑。
      　　小剃头不敢违抗彪哥的意愿，将纸条搓成小圆棍插进耳朵眼里，算是再次接受了任务。本来啥事没有，歪脖忽然把头靠了过来，说：哟，彪哥还不死心。
      　　小剃头本来惧怕歪脖，见他掺乎进来，又要打退堂鼓。
      　　彪哥有些嫌恶地看了歪脖一眼，意思是叫他回避。
      　　自打老万头儿当众收拾了他的挖耳勺，歪脖在仓里的地位每况愈下，尽管他仍然寸步不离跟着彪哥，说话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眼下彪哥跟他最看不来的小剃头说事儿，还要瞒着他，说明彪哥也有了疏远他的意思。为了挽回面子，也为了向彪哥表示不满，歪脖半天没挪地儿，还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小剃头。出于以往尊卑有序的习惯，小剃头看看彪哥，又看看歪脖，不知如何是好。
      
      　　老万头儿进得仓来，彪哥一直跟他较着劲，而歪脖一直是较劲的帮衬。可不知不觉之间，老万头儿异人异行，已经让彪哥心里有几分服气，无形中便与歪脖远了。眼下彪哥对歪脖的怨气心知肚明，非但不想安抚反而说：大副，我看这劳动仔当起来只怕蛮累人，小剃头脚上的伤又没全好，从明天早上起，仓里的厕所就别让他来冲了。
      　　歪脖有些吃惊地问：那让谁来冲呢？
      　　彪哥满不在乎地说：你顺手冲冲就是了。那么一个小茅坑，又有自来水，费不了多少功夫。
      　　歪脖对彪哥在老万头儿跟前服了软，早有感觉，但万没想到自己在彪哥那里，已经由心腹手足，沦落到比小剃头还不如的地步。这样的耻辱实在超出了隐忍的底线，激得他不管不顾地喊了起来：彪哥，算我看错了你。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完全是个势利眼！谁能搞点子邪术，谁会写几句酸词儿，谁能给你跑腿送信，你就向着谁。说什么为人做事从来只把义字当头，，你为朋友性命都能舍，见鬼去吧，像你这样的势利小人，能为谁两肋插刀，要是真去拼过命，还不是为了钱和利？
      
      　　仓里的人都傻了。平日里像影子一样，不离彪哥左右的歪脖，突然袭击他的主子，真让一帮人大跌眼镜。
      　　彪哥虽说被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捏得格格响，居然没有发作，反倒露出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说：你说对了，老子就是爱向着有本事的人，有什么本事都行。人一有本事就不用给人家当狗，然后狗仗人势再欺其他的人。
      　　歪脖被彪哥的几句话，激得差不多要发疯，嘴里迸出他从来不曾说也不敢说的话来：我知道你从来把我当狗使，可是姓龙的，你要是以为我除了给人当狗，其他一无所长你就大错特错了。今天当着各位难兄难弟的面儿，我豁出去也得把自己的真实情况摆一摆。也许等我说完了，有人会到雷子那儿去告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我都认了，就是引来杀身之祸，我也不能在你的淫威之下苟且偷生了。
      
      　　彪哥一听这话，反而来了兴趣，怕他伸了头又缩回去，连忙继续加压道：好小子，你要真有这个胆儿，老子倒是服了你。你要是真想镇住老子，就捞点干的来，别连汤带水儿稀里糊涂瞎蒙。
      　　众犯人对歪脖早就恨之入骨，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彪哥暴跳，好一哄而上收拾这个仗势欺人的东西，都唯恐天下不乱，纷纷插话，意思全都是如果歪脖今天拿不出“干货”，一顿暴打是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