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来了，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答应过两个人一起下地狱的呢？想不起来了。真想回到那个时候，那时候就一起去死了，那样又该有多好？
      　　陵香突然敛了笑意：“还我自由，还北疆宁静，却不伤害寂国，不伤害寂明喧——这就是你的底线么？你真是个矛盾的人。”
      　　风归影从腰间掏出钥匙，“终究放不下……我是个寂国人，虽然在陵香公主眼里卑鄙无耻下流龌龊到一定的境界，但实在没有无耻到卖国求荣到凌国当驸马的地步。”
      　　“这是你的底线？要用自己的死，减轻你叛国的罪行。你放心，现在的我，没有能力阻止你。我本来答应过画楼空不插手这件事，可却反悔了。而现在看来，我根本就没有插手的余地。”陵香向他伸出手去，“我只是还有些嫉妒，你那天还没有回答呢。在你心里，我和北疆，哪一个更重要？”
      
      　　构造精密的钥匙，稍一旋转，复杂的锁头便轻松地打开了。
      　　风归影从牢笼门口进来，只把她搂紧，轻笑道：“湘君……砚雪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陵香听得那句“砚雪”，握着风归影手心的那只手突然就抖了抖，只稍稍侧脸看风归影，也轻笑道：“我不喜欢自欺欺人。”
      　　“经常自欺欺人的人，都后来，都不知道是自己骗自己还是别人骗自己了。”风归影以指为梳，把她凌乱的长发稍稍理顺，轻声细语只在耳边，“还北疆自由，还你自由，何必区分那么清楚……我是想实现你的愿望，也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富饶的土地，安定的黎民，自由的生命，我们浴血挣扎那么多年，求的不是这么一个画面么？”
      
      　　“为了这么一个画面么……风君，我想，我很期待。”
      日期：2012-06-1915:26
      
      　　目光交接的瞬间，他从那双堇色的眸中看到了那一刹那须臾即逝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很淡，似有似无。这一刻她是当初以身许他的湘广陵，不是凌国阴险歹毒的陵香公主，不是寂国臣民声声朝拜的“陵后娘娘”。
      　　心下瞬间释然，风归影把唇贴在她眉心处，握紧了那只沾满血迹的玉手。陵香想要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把脸掰过来，再想要推，却还是推不开。
      　　风归影从唇角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忽而一口咬上那只肥美如玉的耳垂，细细咀嚼起来，“一别经年，湘君的耳垂，竟还是如此肥美……”
      　　“风归影！”
      　　“只是搂起来手感还是不好……”
      
      　　“风……你个淫贼！”
      　　“淫贼要为你去死了，死前揩油还是可以的吧？明天寂明喧会和我一起出征，我们启程后，黑曜会劫狱把你带走。下次我再见，就是永诀了……真好笑，要自己为自己制定死期。”哪句话温软如水，涟漪般荡漾开来，“在做生死诀别之前，湘君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这是，生死之前的约定么？
      　　她怔了怔，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回去以后，湘君还是多吃一点吧……手感这么差，难怪画楼空不要你……”
      
      　　“你去死！”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横扫过来，却只扇到了一阵清风。湘广陵抬眸一看，风归影似是早已料到她这反应，蓦地立身而起，往后退去，笑得愈发诡秘。“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当初向我投怀送抱时，你可是热情得很哪。”
      　　“你……那是你乘人之危！”陵香捂着双耳，恼怒得几乎要一拳揍死他，“分明是你乘人之危！你趁我没有防备就……就欺负我！”
      　　“哦，我欺负你……”风归影伸手把她拉回来，拖长音调亲吻着脸颊，“好，湘君说我欺负你，那我就现时‘欺负’给你看。我要从前额一直往下亲去，从上到下从外到里……”
      　　“风归影，你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厚颜无耻人面兽心的混蛋！”
      日期：2012-06-1915:27
      
      　　“你只管骂。”风归影笑，“这种话我可听得够多了。你只管骂就是了，我喜欢听你骂人。”
      　　陵香推开风归影想要逃脱，无奈走得太急，脚上的灌铅铁链“哐啷”一声把自己绊倒在地上。风归影看得她踉跄着将要跌倒，一把把她拉回怀里，“恼羞成怒，慌不择路——好，别生气了。”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我乘人之危欺负你还不行么？”
      　　陵香别过脸去不肯看他，任风归影怎么摇她肩膀，依旧岿然不动。风归影知她到底不过是女儿家羞怯，听着那露骨的情话不好意思，便只好装着不搭理他罢了。
      　　白光驱散黑夜，第一缕晨光穿过天窗照进来，明晃晃的像是离别的召唤。
      　　有人说熬过了黑夜就会看到黎明，可黎明在哪里？如果黎明永远不到来，那永远沉溺于黑夜中的人，永生永世醉倒在那个温柔的华胥梦中的人，又将如何？
      　　却终究有梦醒的时候。
      
      　　这一闹又耗去不少时间，风归影突然想起自己是该走了，便没有再答话，只抬头怔怔地望向天窗外照进来的晨光。陵香也望了眼窗外的鱼肚白，轻轻推开风归影，了然般笑道：“天快亮了，你走吧。”
      　　风归影慢慢站了起来，神色全然不是方才的嬉笑打骂。
      　　“我会带你走的，等我。”
      　　陵香没有说话，她看着风归影眼里流露出的凛冽的风采，心里却终究只能是苦笑。她不知道那句“等我”聚集了风归影多大的勇气，不知道究竟浓厚到什么程度的情感才足以支持着他通敌叛国，出卖北疆，还她自由。
      　　她知道他想要的是用他的生命给她自由，附带赠送一片自由的土地。可她其实并不需要。
      　　风归影一直不知道。而他不知道的，陵香并不准备再让他知道——那年被困牛头山生死未卜，她想杀的不止是他，还有她自己。
      　　她不怕死，也不怕永远地被困在什么地方，她只是怕再也见不着他，看不到他温柔如水地对她笑。这样孤独地活着，又该有多寂寥？
      
      　　重新锁好铁栏，风归影退出牢房，慢慢地往外走去。
      　　陵香突然叫住他：“风君，回头看我一眼，好么？”
      　　“你叫我风君……真好，能听你再叫我风君。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跟你在一起……以为一辈子可以听你这样叫我。”
      　　风归影背身，缓缓地踱步出去。
      　　“始终不能回头。砚雪，我早已经无法回头了。”
      
      　　错过了太多，输掉了太多，我早已经无法回头了。那么说来，是我败了呢。
      　　是败了，很久以前就已经败了，败给我的命运，输了我的爱人，埋没了我的一片赤子之心。现在我再用这个江山社稷去下赌注，用家国天下苍生黎民去赌回你的自由，可否换你余生明眸皓齿，安然一笑；长鞭策马，迎风满怀，驰骋在凌国广阔无垠的草原之上？
      　　【第十七章完】
      　　BY燕归凤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