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2-06-0721:48
      
      　　【十六】千秋生死谁与共（四）
      　　夜色已深，清朗的月色照在灯火通明的宫殿上，投射出大片的阴影。
      　　画楼空的身影隐没在灯火的阴影中，从远处便可看到，焦急惶然的大臣们正急匆匆地往议政殿敢去。画楼空知晓他们讨论的重点，是凌国对惊鸿关的进攻，怡琬公主的失踪，还有燕地叛乱的死灰复燃。
      　　“将丰光好送去燕地平叛，让他不再卷入我们的激活；事成以后自己承担一切，为水云游开脱。”画楼空淡淡地笑，“风归影，你苦心算计这一切，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去了。这样做，以为自己很伟大么？”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那些神色匆匆的官员，夹杂在其中的，那一身代表位高权重的紫袍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条件已经完成，明天我会返回到北疆……等着风大将军的到来。”
      　　他敛了神色，利索地转身。
      　　然而在他转身之际，突然扑面而来一阵暗香。悠远，淡雅，萦绕在厚重的白纱之下。
      　　又一次，这清淡的香气弥散在画楼空寂寥的人生中。
      
      　　她悄然无声地出现在画楼空面前，安定地伫立在五步之外，一如许多年前的白梅树下，冷冷的像是冰与雪的邂逅。
      　　那一瞬间画楼空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会在这种官宦场所出现的，根本就不可能是寂国的皇后。只是确确实实就是那人，她一袭白衣伫立在铺满积雪的走道上，静静地凝视着远方，没有任何动作。
      　　画楼空见她静默，许久并未上前，只远远地凝视着她，看她侧脸的轮廓在清冷的月光中被映得熠熠发光。甚至有一刹那，画楼空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幻觉，只是灯火折射变幻而成的不可相信的幻象。
      　　然而她终于是转过身来。
      日期：2012-06-0721:49
      
      　　“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是么，果然不是一个花匠该来的地方。
      　　画楼空心中稍稍释然，只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又想起这样冷淡的笑意和淡漠的话语在陵香与自己相识之初也曾无数次出现过，不仅有一种遥远而熟悉的模糊的感觉。
      　　那一瞬间画楼空突然有种错觉，彷佛此时此刻他与她是初次相遇。她不是什么凌国公主，他也不是什么没扎拉克当家，没有血雨飞溅中的援护，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更没有以婚嫁为契约的承诺。他只是寂国皇城御花园里的一个普通的花匠，而她身为寂国的国母，却不早不晚，偏偏怀着闲情在那里赏月，就这样遇见了，擦肩而过。
      　　过了，也就罢了。
      　　他这样想着，欠了欠身算是行过礼，转身朝另一边走去了。
      
      　　陵香却不动，只松开手凝视掌心里凋零的白梅，淡淡道：“御花园里栽的白梅，我很喜欢。是你栽的，你还记得以前在凌国，我宫殿里是栽的这样的品种。”
      　　画楼空脚步一滞，只微微侧转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寂国的气候和土质，本来就不适合这样的梅花。花期太短了，像是要拼尽全部绽放芳华。何必如此，这里的气候，本就不适合它。”她自顾自地笑，“你跟这花一样，都不属于这里，为什么偏逼自己留下来呢？空，离开吧。”
      　　他听得她低低的声音。空。是她在唤他。
      　　往后的人生画楼空都会莫名地生出一种错觉，青天白日抑或夜色如水，谁低低唤他，空。清淡飘渺的声音隔过了尘世，萦绕耳边一生未绝。画楼空会想，若是没有那次重逢，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日期：2012-06-0721:49
      
      　　他勉强笑了笑：“幸福么……我为什么会不幸福？”
      　　“没有家国天下江山社稷的羁绊，空，你本来就该是自由的。”
      　　画楼空轻笑，“陵香公主自视太高了，我会这么做，自然不是因为你。这个世间上没有什么能打动我，而我跟你的承诺早已作废。什么守护凌国守护北疆，在我眼里皆是浮云。我会这样做，单纯是为了我自己。”
      　　陵香却不说话，只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双银色的眼眸。万籁无声，她就在这片死寂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像是穿过那抹明亮的银色，可以看穿这场纷繁大戏的终局。
      　　“这就是支持着你不回冉国的原因？这也是你一直不愿意见我的原因？”
      　　她扯起唇角，微弱的弧度中带了些许嘲讽和明了。
      　　陵香蓦地伸出手去，猛地摘下了那个黑色的风帽。画楼空伸手想挡，却没有挡住。银色的长发迤逦在纯黑色的斗篷上，那双瞳仁在月光的照射下近乎透明，微微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那张脸，那张他自称风华绝代风流万古风情万种的脸，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是，这是我不愿意见你的原因。”
      
      　　画楼空自嘲地笑笑，也伸手摘下了陵香面上的白纱。
      　　他静静地看着那抹堇色，忽而淡淡一笑，恍惚间觉得那张脸上苍白的颜色跨过十几年的岁月，与兴安城门外向他伸手时那染了血迹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陌生，熟悉，陌生，模糊地交织在一起。
      日期：2012-06-0721:50
      
      　　“你不必担心，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画楼空转身不再看陵香，也许是不想让陵香再看到他那张狰狞的面孔，“我画楼空这一辈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满足自己的心。无论是随你皇兄攻打冷无涯，留在凌国当平阳侯，和你订婚，还是后来在寒谷关外发动火炮……做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欲望挨了。我很清楚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而这一切和我要得到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迈开了脚步：“我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我不明白。”陵香随手丢掉了那些凋零的白梅花瓣。
      　　“你怎么可能不明白？陵香，若是你，不该说出这么愚蠢的回答。”画楼空拥她入怀，细细摩挲着那张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脸，“是想问我准备如何收场？是因为怕风归影要背负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声去死，想来问我，我和他做到这样的境地，还有没有解救的方法？”
      　　“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风归影通敌叛国，出卖北疆；凌景帝起兵亲征，求回胞妹。。而平阳侯是这两件事的桥梁，是我串通风归影北疆起事，怕风归影最终会狠不下心，背地里让景帝出兵。风归影自导自演了燕地叛乱和平乱一事，为了重新回到这里。可他为的终究不是你，他只是为了还他心中眷恋难忘的北疆一片平静安宁罢了。陵香，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最在意你的人，只有我。”画楼空笑，“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还你自由……像陵香公主说的，我本来就该是自由的。你也该是自由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北疆要死掉多少人？你要毁掉你我一直守护的地方么？！”
      　　“毁掉了又如何？是你我守护的地方，应该由你我亲手覆灭……”画楼空弯腰捡起了地上残破的花瓣，再抬头，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我只是为了守住对你的承诺而守卫北疆。我在意的只有你，天下人是否幸福，又与我何干？”
      　　“我很自私吧。”他忽而淡淡笑了，“陵香，你很恨我么？”
      日期：2012-06-0721:51
      
      　　“曾经有多恨风归影，现在就有多恨你。”陵香摇头，踉跄着退后，“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当人质，你毁了我的理想，你毁了你对我的诺言！”
      　　“那个曾经许下的诺言，早就不存在了。而恨什么的……终究是我赢了，成功把风归影从你心里挤出去了。”画楼空敛了笑意，把残瓣放在她手心里，仔细地合起掌心，“能这样被你记着，会不会算是件好事？”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把自己的一切赔上去了，你真的就觉得值得么？你觉得我自由了，我就会开心么？”
      　　“值得不值得……陵香，你看这枚玉扳指。这么些年了，终于还是回到我的手上。”他从腰间吃力抠出一个织锦小囊，解开口子，将玉扳指小心倒在手心里递给陵香，“可是现在我不需要了。我决定了要走这条路，要还你自由。即使你不愿意，即使你认为是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你身上也没关系，因为我最终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永远都会记着我。我只是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
      　　画楼空使劲握紧拳头，圆润的指环像是因为过于用力卡在皮肉里，隐隐的有些疼痛，“如果没有风归影……陵香，你会和我走到最后么？”
      　　不知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才算是最标准的回答。也许他一直在追寻的不过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途中无数次画地为牢，作茧自缚，自欺欺人，为了只是求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为了还她自由，最终也只是为了求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陵香淡淡笑了。
      　　“空，你本来就该是自由的。”
      　　没有束缚，没有圈套，没有羁绊，没有承诺。每个人本来都该是自由的，又何苦逼自己走进那条死胡同？
      　　“我明白了。那么，答应我最后一件事——这次北疆起事，你不要插手。交给我和风归影，相信我一次，好么？”
      
      　　“好，这一次……我会等待终结。”
      　　没有画楼空意料中的阻止和劝慰，陵香也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突然有点茫然，仿佛心底某处正渴望着她再跟他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可她就这么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罢了，我不是风归影……终究不是她在意的人。”
      　　画楼空自嘲地笑笑，不禁朝反方向加快了脚步。
      　　等那抹明亮的银色远远地消失在夜幕中，陵香方才蓦地停下脚步，向那个身影消失不见的地方微微一笑：“空，对不起。”
      
      　　那句话，只说了一半。
      　　我会等待终结。而终结的人，只可能是我。
      　　【第十六章完】
      　　BY燕归凤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