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龙应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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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八时许,忽闻永精中学美军总部一阵欢呼声,继之
以爆竹声。余闻甚震,﹁如此嘈杂实何事?﹂彼答曰:﹁听说什么敌
人投降了。﹂余命再探,则正式报告,各方消息不断报来,乃知日本
政府除其天皇尊严保持以外,其皆照中美苏柏林公报条件投降以
︵矣︶。72
这个人,一生写了五十七年的日记,没有一天放下;即使在杀戮场上冲锋
陷阵、声嘶力竭,一从前线下阵,侍卫就看见他在夜灯下拾起毛笔,低头写日
记。写日记,是他炼狱中的独自修行,是他密室中的自我疗伤。十年如一日,
二十年如一日,三十年如一日,四十年如一日,五十年如一日。
但是,白水黑山备尽艰辛之后,苦苦等候的时刻真的到来,却竟也只是一
张薄薄纸上四行淡墨而已。
38
甲板上晴空万里
九月二日是九月第一个星期天。全世界的眼光投射在东京湾。
五万七千五百吨的密苏里舰,参与过硫磺岛和冲绳岛的浴血战役,这一天
却是和平的舞台。舞台上固定的﹁道具﹂,是舰上闪亮慑人的十六管鱼叉飞
弹,还有突然间呼啸升空、威风凛凛的战斗机群。
美国电视播报员用高亢激越的声调报导这伟大的、历史的一刻,配上﹁澎
巴澎巴﹂铜管齐发的爱国军乐,令人情绪澎湃。
麦克阿瑟高大的身形显得潇洒自在,盟军各国将领站立在他身后,一字排
开,不说话也显得气势逼人。面对面的日本代表团只有十一人,人少,彷佛缩
聚在甲板上,无比孤寒。首席代表外交部长重光葵穿着黑色的长燕尾礼服,戴
着高耸的礼帽和雪白的长手套,持着绅士拐杖。拐杖是他欧式礼服的必要配
件,却也是他伤残肉体的支柱所需。十三年前的四月二十九日,重光葵在上海
虹口被抗日志士炸断了一条腿,此后一生以义肢行走。73
战败国的代表,瘸着一只腿,在众目睽睽下一拐一拐走向投降签署桌,他
一言不发,签了字,就往回走。
站在重光葵身边那个一身军装的人,来得不甘不愿。他是主张战到最后一
兵一卒的人: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以威逼之势强逼何应钦签下﹁梅何协
定﹂控制华北的是他;发动﹁三光﹂作战——对中国的村落杀光、烧光、抢光
的,是他;核准创建﹁七三一﹂部队制造细菌武器的,是他。被任命为关东军
司令时,梅津曾经庄严地发誓:﹁今后将愈加粉骨碎身以报皇恩于万一。﹂74
此刻天上晴空万里,舰上的气氛却十分紧绷。站着坐着围观的人很多,但
是每个人都神情严整;血流得太多的历史,记忆太新,有一种内在的肃杀的重
量,压得你屏息静气,不敢作声。站在甲板上面对面的双方,胜利的一边,只
做了三分钟相当克制的讲话,输掉的一边,彻底沉默,一言不发。在那甲板
上,两边的人,眼光避免交视,心里其实都明白一件事:很快,签署桌这一边
的人将成为对面那堆人的审判者。
国际军事法庭所有的筹备已经就位,在欧洲,审判纳粹的纽伦堡大审即将
开庭。梅津所预期的﹁粉骨碎身﹂,很快要在东京应验,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
式。三年以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二日,国际法庭以甲级战犯之罪判处他无
期徒刑。75
39
突然亮起来
上海沉浸在欣喜的欢腾之中。堀田善卫以为那些胜利标语都是﹁地下组
织﹂所准备的,其实不尽然。沪上有个无人不知的老字号﹁恒源祥﹂,老板叫
沈莱舟。他在阁楼里一直藏着一个无线收音机,当晚贴耳听到日本投降的消
息,就悄悄出门买了粉红、淡黄、湖绿色的纸,回家里磨了墨,亲笔写了好几
张标语,看看四周无人,快手快脚贴在店门外的石柱上。
上海最高的大楼是国际饭店。很多人在几十年后还会告诉你:那楼真高
啊,站在楼对面的街上,想看那楼有多高,一仰头,帽子就从脑后掉了下去。
十一日那个大清早,国际饭店楼顶高处竖起了一面中国国旗,过路的人看见了
都吓了一跳,停下脚来,假装不经意地看。旗,是哪个大胆的家伙挂的,没人
知道。
主持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出门时刚好走过十字路口的西班牙夜总会。已
经好几年没声音、灰扑扑的西班牙夜总会,不知怎么竟然从里头传出久违了的
西洋音乐。这七十八岁的光绪进士心里知道时间到了,赶忙折回家,把他编选
的禁书取出了二十本,在扉页签下欢欣鼓舞的句子,放进一个包里,背到商务
印书馆门市部,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地方。
那本书的书名,叫做︽中华民族的人格︾。
上海人的商业细胞一夜之间全醒过来。八月十五日以后,﹁特快餐﹂改称
﹁胜利快餐﹂。卖平湖西瓜的小贩,改口叫卖﹁和平西瓜﹂。帕克钢笔的广告
出现在头版﹁中央日报﹂四个大字下面:
慰劳抗战将士纪念品
﹁笔﹂﹁必﹂同音,以钢笔赠人或自备,可互勉建国﹁必﹂成的信
心。
人潮拥挤处开始出现剪纸艺术家,当场快刀剪纸,嚓嚓几下,就剪出史达
林、杜鲁门的大鼻子人头侧影。
八月十五日这一天,家家取下了盖窗遮光的防空灯罩,走在街上的人们突
然感觉到脸上有光,很惊讶,彼此对看,脱口而出:啊,都已经忘了,上海城
原来那么亮!76
满城的兴高采烈。很久没有的轻松感使人潮重新涌上街头巷尾和广场,成
群的孩子们在弄堂里追逐嬉闹,江畔和公园里,牵手依偎的恋人露出旁若无人的微笑。
一个︽字林西报︾的英国记者,却也在这样欢腾的空气里,走进了另一条
街,撞见了同时存在的另一个现实。
两个日本人,双手反剪,在一辆军用卡车里,两眼发直地瞪着他们
曾经主宰过的街道。现在两边都站着全副武装的警察,前后卡车上满
满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两个死刑犯就这样游街好几个小时,最后才到
了刑场。刑场上,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堵在那里,眼里充满恨。
两个人还真勇敢,脸上不露任何情绪,不管四周的男人怎么诅咒、
女人怎么叫骂,都不动声色。显然他们是军人,军人死也要死得坚
毅。
我明知道他们一定死有余辜,但还是觉得他们可怜。
两人被喝令跪下。两个警察,毛瑟枪上了膛,紧贴着站在他们后
面。一声令下,枪口对着死囚的后颈发射,死囚人往前扑倒,头颅登
时被轰掉了一半。
一剎那,群众忽然一拥而上,突破了军警的封锁线,奔向尸体。有
个女人拿着一条手帕去沾血,然后歇斯底里地对着那残破的尸体大
骂,其它的人就挤上前去用脚踢尸体。一个年轻的姑娘指了指其中一
个尸体暴露出来的生殖器,其它几个女人就冲上前去把那生殖器用手
当场撕个稀烂。77
英国记者忍不住把脸别过去时,听见远处传来锣鼓的声音。
40
坦克登陆舰 LST-847 号
九月二十日是中秋节,不太寻常,因为好多年来,这是第一个没有炮火、
没有警报的中秋节。
战争带来的多半是突然的死亡和无处寻觅的离乱。对很多人而言,父母手
足和至亲至爱,不是草草浅埋在某个战场,就是飘零千里,不知下落。一九四
五年这个中秋节,很多人最迫切想做的,就是给在乱世中死去的亲人上一炷
香,让轻烟缓缓升上天空,捎去战争终于结束的消息,也轻声呼唤亲爱的流离
者早日回乡。
在准备过节的气氛里,黄浦码头却透着异样的躁动;人们奔走相告:美国
第七舰队要进港了。
中秋前一晚,月白澄净如洗,到了清晨,江上却罩着薄薄的轻雾;四十四
艘巨大的军舰在水青色的天地朦胧中蓦然浮现,庞然巨象,如海市蜃楼、如梦
中幻影。已经在码头上背负重物的苦力,远远看去像一群穿梭不停的细小蚂
蚁,近看时,各个形容消瘦、脸颊凹陷,但是咧嘴笑时,一派天真。苦力把重
物斜身卸下时,一抬头,看见军舰像座雄伟大山一样耸立在港边,登时吓了一跳。
没多久,城市醒来了,人们丢下手边的活,纷纷奔向江畔。码头上万人空
巷,孩童赤脚挥着手沿着舰艇奔跑、叫喊。不知什么人,带来了成捆成捆的鞭
炮,就在那码头上劈劈地炸开来,一片烟硝热闹。也不知什么时候,巨幅
的布条出现了,挂在面对码头的大楼上,巨大的字写着﹁热诚欢迎第七舰
队﹂。
江面上窜来窜去叫卖杂货的小艇更是发了狂似地向军舰围拢,陈旧而破烂
的木制小艇在浪涛中不断碰撞巨舰。年轻的船夫用力挥动船桨,试图和甲板上
的水兵交易。
报纸很快就出来了:
﹁中央社本报讯﹂美国第七舰队司令金开德上将,率领之首批舰队
抵沪后,予本市市民以极大兴奋,盖自太平洋战事爆发以迄对日之战
全面胜利以来,转战海上劳苦功高之盟国舰队,此乃首批到达我大上
海者也,昨日下午三时,??参加欢迎行列之青年团男女随员,以及
各界民众不下十余万人,结队排列外滩遥向浦江挥旗高呼,其热烈盛
况,不亚于前数日欢迎国军之场面。78
坦克登陆舰LST-847 号上,一头金色卷发的鲍布站在船舷往下看。他才十
八岁,眼睛是婴儿蓝,鼻子两侧满是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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