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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

李幺傻 | 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像诗人一样敞开衣服,摇摇摆摆,任风吹着飞舞的长发,指手画脚,得意洋洋,感觉自己就是北岛,要么就是海子。但不要是舒婷,尽管我们都很喜欢她,但是她和我们的性别不一样。我们睥睨四面,雄视八方,这种感觉给个市长也不换。我们走过每一家开着门面的店铺,却都会遭到质疑和探寻的眼光。有时候,店铺里的人正在说话,看到我们后,就将剩下的半句话吞回去,警惕地望着我们,像一具蹲伏在门口的狗一样,随时就会发起攻击。有时候,停在路边的车子急急忙忙盖上后盖,司机站在车边,看着我们,目光满含敌意,好像担心我们会在他们眼皮底下把车子偷走。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我的眼光就像有定身法一样,我的眼睛看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木然不动。我不知道他们刚才在干什么,他们正在做着什么,但是,他们对我和画家有着极强的防范心理,他们刚才做的和正在做的事情,都不愿意让我们知晓。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我们喝完了啤酒,又快要醉了。我们躺在我房间的地面上,抽着四元钱一包的黄红梅,又开始探讨艺术。那时候,在那座南方的城市里,可能只有这一间简陋寒碜的房间里,经常在午夜时分,会响起关于艺术的声音。画家涉猎很广,文学、音乐、雕塑、书法、历史、地理,他都懂得很多,而我也对艺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爱好,可惜我出生在偏僻闭塞的农村,那里没有供养艺术的土壤,那里所有孩子的梦想都是考上大学,摆脱贫穷,逃离农村。而在考上了北方一座小城市的三流大学后,我的艺术梦才像发菜一样蓬勃发酵,但是,它已经失去了生长的最佳时机,它的生命已经在刚刚发芽的时候就遭到戕杀。
      
        我们谈起了高更和梵高,这是画家最喜欢的两个画家。那时候,画家一直说,他想找到像塔希提岛那样的一个世外桃源,终老一生;他还要像梵高一样,为了艺术将自己的生命燃烧为灰烬。画家对艺术的执着和狂热,让我深深敬佩。
        我们还谈起了文学,谈起了《约翰克里斯多夫》,这是我最喜欢阅读的一部小说。我接触文学,接触课外书已经到了上大学的时候,在那时候的乡村,老师把课外书当成了淫秽书籍一样严厉打击,而那时候的课外书也像今天的处女一样异常珍稀,可遇不可求。老师一见到谁的抽斗里有这样的书籍,就马上撕成碎片。我们乡下孩子就是在那样一种贫瘠的土壤里生长,一直缺乏营养,我们拼尽全力,终于考上了大学,自以为跳过了龙门,可是抬头一看,龙门的前面还有更高的龙门。
      
        我把《约翰克里斯多夫》读了很多遍,而第一次阅读这本书籍是在大学的路灯下面。为了担心校警发现后驱赶我,我总是在夜半起身,藏身在厕所墙外,默默地读书,直到天明。我好像记得竺可桢也是这样读书的,那时候我一直幻想着自己以后能够成为竺可桢那样的伟大人物。我在厕所的墙外,忍受着汹涌的臭气,和蚊虫的叮咬,阅读了很多书籍,那时候我们中文系开设了一门课程叫做《外国文学史》,我从图书馆借来《外国文学史》中介绍的书籍,一本接着一本阅读。书籍让那个乡下少年度过了孤独的没有爱情的大学时光,让他在一群城市孩子中,挺起了寒酸衣服包裹的脊梁。
      
        那天晚上,我们兴奋地聊着,抽着烟,房间里烟雾缭绕,我们全然不顾。突然,画家说他想起了一首叫做《错误》的诗歌,他只能记起来前两句: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日期:2009-09-24 02:08:59
      
        我没有听过这首诗歌,也不知道这首诗歌的作者。我有一本现代诗歌精选,翻开后,我居然看到了这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蛩音不响,
        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书中解释说,这是一首闺怨诗,作者郑愁予是台湾诗人。
        久违了,我们已经磨灭了关于诗歌的印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诗歌已经消亡。
        我们的心已经变得坚硬,诗歌柔软的光芒无法洞穿我们的灵魂,当诗人或湮没,或转行,或死亡的时候,他们也带走了我们对于诗歌的温存记忆。现在,谁还在读诗,谁还在写诗?
        我阅读着这本诗歌选集,那一首首熟悉的诗歌,却再也不能在我的心中激起一丝涟漪。沉重的生活让我们变得麻木,诗歌之水无法洗刷我们心灵的斑斑锈迹。
        我阅读着《回答》,想起了当初上大学的时光,我第一次阅读到这首诗歌的震撼。那天,我一路狂奔到宿舍里,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像打摆子一样。后来,我又阅读到了《神女峰》,双臂抱在胸前,仰望天空,泪流满面……那是一个激情四溅的年代,那是一个诗歌激荡的年代,北岛的冷峻,舒婷的柔媚,海子的渴望,食指的愤懑……一次次地带领我们走向神圣和崇高。而现在,诗歌消失了,诗人消失了,还有什么能够带给我们震撼和启迪?能够带给我们幸福和憧憬?
      
        是金钱吗?
        画家说,他一直很喜欢郑愁予的这首诗,他想参照这首诗歌的意境,画一幅油画。
        后来,这幅油画完成了,画家也有了第一笔可观的收入。画家跨上了通往艺术殿堂的第一级台阶。
        有一天,小白领来到了我的房间,也翻出了这本现代诗歌精选,他随口念了几首,就大喊头疼,“有话偏不好好说,偏要说得这样晦涩难懂。诗人都是神经病。”
        人们都生活很忙碌,没有人再会细细品味诗歌的意境了。
      
        诗人,这个曾经万人敬仰的称号,如今成了神经病的代名词。如果你说谁谁是诗人,人家肯定就会反唇相讥:“你才是诗人,你们全家都是诗人。”
        “同志”变异了,“小姐”变味了,“诗人”没落了。时代变了。
        有时候,天气晴朗,我和画家会骑着自行车,一直骑到这座城市的边沿。城市的边沿是茫茫无际的大海,大海边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五颜六色,迎风抖动。画家扑倒在草地上,呜呜哭着,像受了委屈的无家可归的狗。画家的生活也很沉重。
        海水冲刷着沙滩,阳光朗照着草地。画家支起画板,画着海天一色的风景,我则躺在草地上,阅读着新买的文学书籍。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像我们这样,在不可预知的崎岖的理想之路上,悲壮前行。
        画家那幅以郑愁予诗歌为意境的油画,背景就是海边的草地,草地上,侧身坐着一名美轮美奂的少女,长发如风,衣袂如霞……
      
      日期:2009-09-24 23:24:09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们那时候过得非常充实,我们很贫穷,常常口袋里只剩下叮当作响的钢镚儿,我们每一分钱都要犹豫再三盘算再三才能花出去。我们吃的是大街上最便宜的饭菜:桂林米粉、重庆酸辣粉、兰州拉面、广东肠粉、云南米线、武汉干吃面、河南烩面……这些小吃的价格都不上五元钱。叫几个菜,在饭店里吃饭,那实在是一种奢侈。我只有在刚刚发了工资后,才会叫上画家,去饭店里奢侈一下,而这一下就花费了我一月工资的十分之一,让我心疼很久。因为经常吃不上蔬菜,我们缺乏营养,嘴巴上火,严重溃疡,溃疡让我们防不胜防,束手无策,常常左边的溃疡刚刚好点,右边的又开始了。南方炎热的天气让我们苦不堪言。
      
        那时候,我们尽管穷困潦倒,但是,我们真的感觉不到自己痛苦,感到不到自己贫穷,我们很充实,我们很富有,是精神上的富有。因为艺术,因为文学,因为绘画,让我们感觉自己卓尔不群,感觉自己总有一飞冲天的那一刻。常常地,我们走在狭窄逼仄垃圾遍地的城中村,心中充满了神圣和崇高,也充满了必胜的信念,那种感觉就像毛主席去安源……
      
        多年后,成名了的画家也常常光顾城中村。他一进城中村,就弯下了在那些大亨和老板们面前高高挺起的脊背,他在城中村走来走去,背着双手,脚步缓慢,眼中充满了老骥伏枥的神情,他说:“这里是我的风水宝地。”
        这里也是我的风水宝地。这里隐藏着假烟窝点,而我在这家全国知名的报业集团,是以写假烟窝点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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