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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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不时传来“咔咔、喀喀”的声音，那是无数个机械“怪手”在拆房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与那黏糊糊的空气粘在一起，象幕布一样挂在那，挥之不去。
      　　葛老无法入眠
      　　白天，葛老戴上口罩，特意骑车出门去转了一圈。河津市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地震，到处是断壁残垣、碎石瓦砾、沙尘飞扬。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区域被拆掉了。
      　　南面的朝阳小区已经拆完了，被一圈天蓝色的瓦楞板围住，墙上用白油漆写的标语，阳光下分外醒目：
      　　“拆出城市品位，拆出发展空间！”
      　　“以大拆促大建设，以大建设促大变化，以大变化促大发展！”
      
      　　“日日有行动，天天有拆除！”
      　　葛老知道，朝阳小区与他居住的春光小区相比，要晚建好几年，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年楼龄。据说要改建未来clod核心商业区，就给拆了。
      　　转到东面，隔街相望的是清水湾，挺好听的一个楼盘名子，好象是邻湖傍海似地。其实连个水坑都没有。清水湾与朝阳小区本是一对双胞胎，都是鸿基地产开发的楼盘，零一年同时竣工。当年曾是河津最好的楼盘，现在却同被规划为核心商业区，同在被拆迁之列。有意思的是，如今这拆楼和当年盖楼的是同一个开发商，拆了盖，盖了再拆，在运动中求生存、在运动中求发展。
      　　葛老看见，清水湾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高楼，现都被拆去了窗户，只剩下可怜巴巴的骨架，萧瑟地等待着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命运。然后被一辆辆泥头车“轰隆、轰隆”拉走填埋。
      　　这曾是条非常繁华的小吃街，你能想到的北方食品，大都能在这儿找到卖家，并且好吃不贵。如今这些辛勤的店主们，就像是被捅掉了窝的蚂蜂，就要四散而去，不知所踪。（待读）
      日期：2011-02-08　19:53:20
      
      　　大拆迁带走了河津人不少的记忆：清水湾小吃街没了、老槐树鞋帽街没了、五一路食品街、仁义路花市、北大门旧货市场、包括盛行过百年大胡同集市统统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双向八车道的大街，宽阔的绿化带、非机动车道、人行道和高大连体到底商。到处是锃亮的落地玻璃窗、坚硬的花岗岩、五彩斑斓的广告牌和冷冰冰的钢龙骨架，显得时尚、高雅、极富现代感。琳琅满目的专卖店、品牌店里飘散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把曾经破旧、嘈杂、脏乱的商业街变成遥远模糊的历史记忆。
      
      　　整个河津都笼罩在“十年工程一年完。”“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的亢奋情绪中。
      　　葛老骑车拐入正义路时，感觉粉尘好像小了很多。前面是市委、市政府大楼，大楼对面是和谐广场。他想看看早晨聚集的人群散了没有。抬尸游行的西街村村民被阚德山的一百万打动，暂时偃旗息鼓了。但这几天堵门上访的人群却越来越多，有失地农民，有反拆迁的市民，还有带着其他各种各样诉求的以及好奇围观的人。大家三三两两，或蹲或站。不时有散发房产广告的年轻人穿梭其间，出租车也不失时机地聚拢过来，现场显得杂乱而无序。
      
      　　葛老每天都会过来瞧瞧。他知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阶层，彼此间并不相识。没有组织，没有代表，甚至连应该找谁反映问题都不清楚。他们有诉求的渴望与冲动，希望有大人物从那栋大楼里走出来。具体管什么的不重要，官大就好。而更多的人只是想来看看，心里莫名地兴奋，期盼着发生点什么。有热闹才能起哄，人多才能发泄，为什么？不知道！
      　　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紧张，几个中年市民席地而坐，手拉着一条十几米长的红绸横幅，上面用黄漆写着：
      　　“东拆迁西拆迁，拆得房价飞涨！左搬家右搬家，搬得无处栖身。”
      　　还有几个农村麽样的人用粉笔把字写在地上：“说是农民，却地无一垄；说是市民，却没有待遇。”
      　　等了许久，大人物还是没有走出来。警察却来了。
      　　三辆写着110的蓝条白顶的警车停下来。橘黄色的警灯闪烁着，“呱呱”地鸣了几声喇叭，声音又闷又响，怪怪的象蛤蟆叫，有点慑人心魄的感觉。
      　　人们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只见车门打开，满车头戴白色钢盔手握微型冲锋枪的人并没动。但这种凛凛的威慑力依然穿透了人们的四肢百骸。好久，只有一个白白胖胖戴眼镜的警官下来，倒背着手慢吞吞地走进了人群，来到拉横幅的市民身边，蹲下身来，拍着那中年人肩膀，柔声说：
      
      　　“杨为民老兄啊，都坐了好几个小时了吧？行了，见好就收吧，别惹麻烦，没必要……其实我也挺同情你们的，可是没办法，挨骂了。大家撕破脸皮都不好！给个面子，今儿个先回去吧，愿来明儿个再来，啊？”胖警官软中有硬，话里带骨头。中年男人一听那警官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心里一惊，脸都白了。犹豫了片刻，开始慢慢地卷那横幅。
      　　恐怖的情绪蔓延开来，几个农民大爷也忙着用脚擦地上的粉笔字。胖警官向围观的人群摆着手，哄羊似地示意大家散去。（待读）
      日期：2011-02-08　21:42:46
      
      　　“葛伯伯，您老也在？”胖警官回头看见葛老，忙热情地打招呼。
      　　这人和葛老很熟，是防暴大队的二把手郭新田。三十出头年纪，里外透着精明。葛老当年在市政府工作，是从副秘书长的位置上离休的，跟郭新田老爸是同事，老行署大院的时候，两家曾在一个家属楼住过，后来又一块儿搬进的二十六号楼。按照葛老的说法，就是看着心田这小子长大的。
      　　“感觉怎么样？还行吗？”葛老看着悻悻四散的人群，沉声问。
      
      　　“恐怕越来越难弄了，今天来这儿的，没有真想闹的。真想闹的都去了北京，被驻京办截下了，昨天夜里是我带人弄回来的。估计拘个三两天吧，写完保证书就得放出来，指不定还憋什么故事呐。西街村的那拨又去省城了，毕竟是死人了嘛，正顶着雷呢，谁敢玩硬的？嗨！”
      　　和谐广场西侧耸立着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足有五六层楼高。上面连续滚动播放着河津新闻：副市长阚德山参加河西小区竣工庆典大会并剪彩——镜头扫过一栋栋新楼、广场、绿地，然后是旌旗招展、锣鼓喧天、万头攒动。人们穿红戴绿。载歌载舞、喜气洋洋。接着是特写镜头：阚市长在热情洋溢地讲话。然后画面转向的会场上空，蓝天白云里飘着两个巨大的氢气球，悬挂的大红绸布条幅上写着：
      
      　　“村民和谐财为贵，政府善政百姓福”
      　　镜头跳跃特写：一个回迁农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激动地说：“我从小家境贫寒，爹妈都没给盖上房子，是政府让我们住上了新房。”
      　　“听说葛涛接了武扬扬的案子？下点功夫吧，那孩子够冤的。听说你们春光小区也在组织千人签名，要给武扬扬向法庭求情？”
      　　“是啊，”葛老叹了口气，感慨道：“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多善得一个人呀，莫名其妙地被卷进来，太冤了点吧。”
      　　“两边民意顶上牛就不好办了，得想法把扣解了。”郭心田说。
      　　葛老关心地问：“截访的事情你能过关吗？”郭心田叹气说：“过不了，替罪羊是肯定的，处理结果就在这两天下来。”
      　　葛老没往下再问。他知道凭着郭心田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出现那天的低级失误，此事必定另有隐情。有时候可以想的不一定可以说，可以说的不一定可以做，可以做的不一定真去做。似是而非的逻辑，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华。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