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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她算得清么

季含漪一走,室内寂静。

沈素仪过来李漱玉的怀里小声哽咽:“现在怎么办?祖父一定要赶我们走,甚至昨晚祖父还说要算什么账?”

“这账是怎么算?是不是要将我们大房的东西都拿走,是不是要将母亲曾经给我置办的东西也拿走?”

“这账是谁来算………”

李漱玉托着沈素仪:“这账还能是谁来算,还不是五婶来算。”

沈素仪如今一听到季含漪就觉得害怕的很,她喃喃:“这么多年,五婶怎么算?她能算得清么。”

李漱玉轻哼一声:“快......

崔朝云只觉后背被崔锦君的手掌死死按住,那力道不似从前的温柔挟制,倒像一柄铁钳,将她脊骨都箍得发疼。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喉间微颤,唇色褪尽,唯有眼尾一缕红痕无声漫开——不是哭,是被逼至绝境时血脉逆涌的灼痛。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却压不住屋内这一片死寂。

崔锦君没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怀中人乌发垂落肩头,颈项纤细如折,雪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一道淡青脉络,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忽然伸手,指尖缓慢划过那道青痕,声音低哑下来:“你怕什么?怕世人唾骂?怕姐妹侧目?还是怕……我哪日厌了你,把你弃如敝履?”

崔朝云猛地一震,抬眼看他。

崔锦君却笑了,那笑未达眼底,只余寒潭深处一点冷光:“你若真信我薄情,便不该躲我这些年;你若真不信我真心,又何必在我送你雪肤膏时,悄悄藏进妆匣最底层——藏得那样深,连你贴身丫鬟都不知。”

崔朝云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几乎刺破绸面。

她确实藏了。那两盒雪肤膏,她从未用过,却也未曾丢弃。初时是厌恶,后来是犹豫,再后来,竟成了心口一枚隐秘的烙印——她不敢启封,不敢触碰,更不敢承认,自己竟在某个深夜灯下,偷偷掀开盒盖,只闻一闻那清冽冷香,便怔然良久。

可这私密,如何被他窥见?

崔锦君仿佛读透她眼中惊疑,指腹缓缓摩挲她耳后细嫩肌肤,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屋里熏的沉水香,是我让管事换的;你晨起梳头时用的象牙篦子,是我命匠人雕了三个月才送到你手里的;你每月初五必去慈恩寺烧香,那日香客稀少,可你跪拜的蒲团旁,总有一盏新点的长明灯,灯油里掺了安神的紫苏膏——你身子虚,夜里常醒,却从不知是谁在暗处替你熬药、添香、守灯。”

崔朝云喉头一哽,眼眶猝然发热。

她不是不知。只是不愿信。不敢信。不敢把那些蛛丝马迹串成一根线,怕线那头牵着的,是她此生再难挣脱的牢笼。

“我给你两年时间。”崔锦君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守孝期满后,我迎你过门。不抬妾,不纳侧,只备六礼,昭告宗祠。若你执意不肯,我不强求——”

崔朝云心头刚浮起一丝微弱希冀,便听他接下去:“——但自此之后,你不得踏出崔府半步。你的绣架、琴谱、画笔,全数收走;你每日晨昏定省,须在我母亲榻前跪足一个时辰;你所有书信往来,由我亲阅;你若病,大夫由我延请;你若梦魇,我亲自守夜。你活着,是平南侯府的二姑娘;你死了,棺木上刻的仍是崔氏女,入的仍是崔家祖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剖开她最后一丝侥幸:“你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朝云,你错了。你退,我进;你逃,我追;你死,我殉。这世上没有‘放过’二字,只有‘成全’或‘毁灭’——你选哪一个?”

崔朝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想说“我选死”,可舌尖抵着上颚,终究没能吐出那个字。她想起母亲病中枯瘦的手,想起妹妹昨夜悄悄塞给她的绣帕,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却歪了一瓣——妹妹不会绣花,这是学了多久才绣出来的?只为讨她一笑。

她不能死。死了,妹妹便是下一个靶子;死了,母亲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死了,崔锦君若真殉了,崔家上下谁来收拾这烂摊子?她连自尽的资格都没有。

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崔锦君玄色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崔锦君却没擦。他只是松开钳制她后背的手,转而捧起她脸,拇指拭去她左颊泪痕,动作竟有几分珍重:“哭什么?我又没罚你。”

崔朝云哽咽着摇头:“不是……是怕。”

“怕我?”

“怕……怕你太好。”她声音轻如游丝,却字字清晰,“怕你待我太好,好到我连恨你都恨不彻底,好到我半夜醒来,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怨你,还是……在等你。”

崔锦君浑身一僵,捧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以为自己早已修成铁石心肠,可这一刻,心口竟像被钝刀剜了一下,闷痛难言。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额角,气息微沉:“那就别分了。朝云,我只要你应一声——明年三月,桃夭时节,我娶你。”

崔朝云闭上眼,睫毛湿重,颤如蝶翼。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枷锁,扣死了她往后余生。

崔锦君却已心满意足。他松开她,整了整衣袖,起身理了理袖口一枚蟠螭纹玉扣,转身欲走。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你窗台那盆墨兰,昨日枯了两片叶子。我已让花匠换了新土,今夜会有人送去一株‘素心梅’,你若嫌它太艳,明日我再换。”

崔朝云怔怔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扉之外,才发觉自己仍坐在原处,膝上裙褶压出深深浅浅的痕,像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过。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耳后——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微凉,却烫得惊人。

---

同一时刻,沈府西角门一辆青帷小轿悄然驶出,帘角缀着银铃,在暮色里无声晃荡。轿中沈素仪端坐如仪,鬓边一朵素绢海棠纹丝不动,可袖中左手正死死掐着右手腕内侧,指甲陷进皮肉,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季含漪那句“不给三姑娘留脸面”,不是威胁,是宣判。她原以为借着婶婶名头混进承安侯府赏梅宴,能为自己挣个“温婉识大体”的名声,谁知太子殿下一眼未扫她,二殿下只顾抱着宜姐儿哄笑,连她裙裾拂过青砖的声响都未曾听见。

更可怖的是季含漪。那女人分明看穿了一切,却偏要等她自己抖出底牌,再慢条斯理碾碎——碾得那么轻,轻得像掸去一粒尘,却让她脊梁骨缝里都沁出冷汗。

“三姑娘,到了。”轿外婆子低声道。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眼前是承安侯府后巷一处僻静角门,门楣低矮,青砖斑驳,与正门朱漆金钉的气派天壤之别。她今日本该走正门,可季含漪一句“三姑娘既爱走捷径,不如试试这扇门”,便将她打发至此。

门内早有婢女候着,引她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烛火摇曳,映得沈素仪裙摆上绣的百蝶穿花纹路忽明忽暗,恍如活物振翅。

“沈姑娘请随奴婢来。”婢女声音甜软,却无一丝温度,“侯夫人在暖阁候着您。”

沈素仪心头一跳。侯夫人?她并未递拜帖,怎会……

暖阁门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沈素仪抬眼,只见一位华服妇人斜倚在紫檀美人榻上,腕间一串东珠莹润生光,正是承安侯夫人。她身旁坐着位年轻女子,面容清丽,眉目间竟与沈素仪有三分相似——尤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极了沈家老太太年轻时的模样。

沈素仪脑中轰然炸开:这位是……承安侯府的庶出小姐,沈氏旁支所出,早年因母家获罪被贬为庶籍,近年才被侯夫人接回府中教养!

她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侯夫人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素仪丫头,不必多礼。你母亲……前几日托人捎信来,说你近来常念着她,让我多照拂你些。”

沈素仪魂飞魄散。她母亲早已病故三年,尸骨都化了,哪来的托信?!

“夫人误会了……”她嗓音干涩。

侯夫人懒懒拨弄着腕上东珠,漫不经心道:“哦?那可是我记岔了。不过——”她忽然抬眸,目光如针,“你母亲当年被逐出族谱时,身上那枚鸳鸯佩,如今在我这儿。你若不信,我让人取来给你瞧瞧?”

沈素仪面色惨白如纸。

那枚鸳鸯佩,是沈家女儿及笄时所赐,她母亲死后,她曾偷偷掘开坟茔取回,藏于妆匣夹层——此事天地可鉴,唯她一人知晓!

侯夫人见她失魂落魄,终于敛了笑意,直起身道:“沈三姑娘,你母亲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她说,宁可你嫁入寒门为妇,也不愿你攀龙附凤,坏了沈家清誉。你今日打着你五婶名号硬闯我府,可知你五婶为此向侯爷赔了多少礼?可知你婶婶为保你名声,当着侯爷面饮尽三杯冷酒?”

沈素仪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金砖,浑身抖如秋叶。

“你母亲……她……”她语不成调。

“她病中咳血,仍为你绣了一双云履,鞋底纳着‘平安’二字。可惜,你从没穿过。”侯夫人将一张泛黄绢帕掷于她面前,“喏,你自己看。”

帕上墨迹洇开,是母亲熟悉的簪花小楷:“吾女素仪,生而敏慧,性本纯良。若遇困厄,当知退守之道。勿争一时之荣,勿伤至亲之心。母虽不在,魂亦护尔。”

沈素仪盯着那“护尔”二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在绢帕之上,染红了“护”字右半边——恰似一只滴血的翅膀。

暖阁内寂静无声,唯有琉璃灯芯噼啪轻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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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刚过,平南侯府西跨院一间耳房内,崔朝云的贴身侍女翠枝正俯身吹熄最后一盏灯。她直起身时,袖口无意掠过妆台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窗外一截竹影——那竹影纹丝不动,不像被风拂过,倒似有人长久伫立。

翠枝心头一凛,佯装整理帷帐,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果然,竹影尽头,一袭玄色锦袍静静立着,月光勾勒出那人清峻侧影,腰间玉带扣泛着冷光,正是世子爷。

她垂眸,默默退至屏风后,屏息静立。

屋内,崔朝云和衣卧在床榻上,双目大睁,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她听见了更鼓,听见了翠枝吹灯的细微气流声,甚至听见了窗外竹叶被夜露压弯的轻响。

可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因为那心跳,早已被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覆盖——就在窗外,就在竹影之下,就在她每一次阖眼时,都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斑驳,一道裂痕蜿蜒而下,像一道陈年旧疤。

她忽然想起幼时,崔锦君也是这样站在她窗下,隔着一堵墙,给她讲《山海经》里的精卫鸟。那时他十岁,她七岁,他说:“精卫衔石填海,看似徒劳,可它填一天,海就少一寸。朝云,你信不信,只要我日日站在你窗下,总有一天,你会开窗看我一眼。”

她当时嗤笑:“我才不看你,你长得丑。”

崔锦君便笑:“那我明日就去敷粉涂脂,扮成戏台上的旦角,看你敢不敢开窗。”

她真的没开。可第二天,她躲在帘后,看见他果真描了眉,点了胭脂,在院中舞剑——剑光如雪,胭脂似血,少年眉目灼灼,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原来有些执念,早在十四年前,就已埋下根须,盘踞她整个生命。

崔朝云缓缓抬手,指尖触到枕畔一物——是那日崔锦君送来的雪肤膏,她终究没扔。盒盖微启,一缕冷香幽幽浮起,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像初春将融未融的雪水,沁入肺腑。

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无声无息。

窗外,竹影依旧。

崔锦君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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