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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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02-06　01:11:25
      
      　　第五十章
      　　起床钟响了。申加油把蚊帐撩在蚊帐顶上，看了一眼达成的蚊帐，见那蚊帐成了座空庙，就噗吃一笑，对清风说：“如何？疏比起堵来，要高明得多。有此河，比王母娘娘那天河不知要管用多少倍。王母娘娘那天河只能让牛郎织女隔河相望，我这地河却能使你旁边的小沙弥心生怯意，自动退避三舍。”申加油说完，往清风与达成铺位搭界的地方伸了一下下巴颏。清风凑近一瞧，果然象走过水的，就长这么大头一次摸了后脑勺。心想，我今年真是犯河劫，前者索泸河一条养人的河让人污了把我撵得流离失所。如今划道沟也成了下水道不说，差点把我身下这插锥之地也给淹了。清风把头摇了摇，惭愧地笑了笑。
      
      　　“说什么呢？加油，说明白点行不行。”四国往这边伸着脖子说。
      　　“没人了再说。说了你又说清风心软啦。”申加油笑着说。
      　　“今天战果如何？”孙占理过来。
      　　“嗯——”申加油冲昨晚上的运河一探下巴。
      　　孙占理凑过脸去，看了看孙达成尿湿的褥子边缘，来了一句“有进步！”就走了。
      　　上午最后一堂课前的课间，闪练从团结班的前门进来，对正在收拾书桌的苏达成说：“一会给清风捎个信，中午让他去我那儿吃饭。”闪练说完就走了。苏达成在那儿出了半天神，想自己早晨就做好了与清风撒消敌对态度的打算，凑给他捎这个信机会，打探一下他对我的态度。就一边从抽斗里往外拿本课时的课本，一边往教室后边瞅着，见清风和申加油从后门进来，就从过道匆步过去，对清风说：“门口的闪大爷让你中午在他那儿吃饭。”
      
      　　“叫我了没？”申加油问。申加油见苏达成摇了摇头，就说：“这闪大爷脑壳也不比你小，咋许下的事就忘了？”
      　　“人家干吗要请你？长得给根肠子一样，挺吓饭的。”苏达成说完往后躲了两步。
      　　“你看我是争嘴吃的人？不信吃了饭你过去问一下是不是有这么回事？他要是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那不是他装，是我在扒瞎。”申加油瞪大了眼说。苏达成笑了笑，半信半疑地往回走。
      　　上午课上完了，清风进了门房，里边没人，就穿过两个套间去了厨房。见闪练系个桌布改的围裙，一脑门子的细汗，眼有点红肿，淌着点清泪，脸上还被油手抹了几道子炉灰，象刚从炕洞里钻出来的一样。
      　　“舅，你看给忙的，成了灶王爷了。”
      　　“炉子闹情绪，不好好干活。你去前边呆会，你青姑来了就说我纯茄合哩。”
      
      　　清风又回到门房，从连椅下掏出那只自己带来的红球来，在屋当地练了好半天跨下运球，闪练才进来：“你快去买几个干粮去，要不一会食堂就关门了。”
      　　清风把球夹在腋下，从闪练手里接过一个带把的铝饭盒来，见里边放着四张二两一张的粗粮饭票，就知道是要四个棒子面窝窝的意思。到了食堂外卖干粮的窗口，窗口的推拉扇已合上了多半个，是个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意思。清风也不说话，把饭盒连饭票一块递了过去。只见窗子里闪出一张面颊上有紫色胎记的人来，两眼中蓄满了困意，嘴里还噙着打着卷的馒头，用力打量了一下清风，用拿着筷子的手把饭票往一个油脂麻花的开着盖的木盒子里一扔，吓跑了几只苍蝇，然后把四个没有眼的黄灿灿的窝窝蹲进饭盒子里递了过来。清风看数儿够了，接过饭盒一转身就回去了。这个东西也只会在县中的食堂里有吧，说是窝窝，它没有眼；说是个团子吧，它没有馅。两只手把和好的棒子面往里一合，往笼屉上一搁，熟了之后人们形象地叫它捧子。
      
      　　回到门房，闪练脑门下那天字号的“大灯泡”往饭盒上一照，就用油手拍了一下脑门子，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把头顶上的点满了苍蝇屎的电扇“巴巴”拧快了一点，用肩上没了布颜色的毛巾过了一下眼角，才看着清风的脸问：“是不是那个脸上有胎记的万紫在卖干粮啊？”
      　　“是啊。”
      　　“错了错了，少说一句话就错了。”
      　　清风就问：“舅，是我错了，还是窝窝错了，还是那个什么紫的错了？”
      　　“这是个司务长，姓万，生下来小脸上有块紫，也认为是老天爷给的好东西，就叫了个玉紫，全名叫万玉紫，人们好象觉得这个名字给万紫千红有点亲戚，就偷工减料地叫了他万紫，是俺们邻村的，只要有饭票，他总会给咱细干粮。咱哪儿吃过这掉渣的东西？你再跑一趟，把这黄的换成白的。去了你也别多说，把东西递给他，就说是门房的，他立马就换了。他不认得你，但认得这饭盒。一会清风回来，闪练笑着说：“成了吗？”
      
      　　清风就嘻嘻笑着说：“他好好看了看饭盒，又好好看了看我。我看他困劲下去了不少。”
      　　“不要告诉别人，千万要记着。”
      　　这顿中午饭闪练准备的很丰盛，蒸的猪肉茄合不说，还有一碗鸡蛋茄合。另外还炒了一个蒜苔，一个黄瓜炒鸡蛋。闪练从厨房盛了一碗猪肉茄子推到清风的面前。
      　　“我不吃荤腥。我来点鸡蛋茄子。这黄瓜挺新鲜。这细东西我没见过。”清风用筷子点了点被切成了段状的蒜苔，最后抄了一根放到嘴里。
      　　“你们家信佛？”闪练有点好奇地问着，又去了厨房把仅有的一碗鸡蛋茄合给了清风。
      　　“我们家不信佛，只有想升天的人才信佛。”清风从汤里捞了一筷子茄子，看见闪练没听明白，就把包袱抖给他，“你看这佛字是这样写的，左边是个人字，右边是个弗字，弗的本意是不的意思，放在一块还不是不想做人，只想成仙。”说完自己就笑了。
      　　闪练听了，想笑脸上的肌肉却没有跟上，就对着给清风准备的那碗肉茄子下了筷子，半天没提上来，把视线从碗里挪到清风脸上，接着问：“那你吃肉吃伤了？”
      　　“每每见了驴，我都会想，为什么人堆里的驴全戴笼头；见了猪就想，为什么人堆里的猪全在圈里，人凭什么奴役它们。吃鸡蛋我就觉得有点过分了，我还会吃肉么？”
      　　闪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我这是长这么大头一次听人讲这种不吃肉的理由，而且是那么得叫人信服。不过我就纳闷，为什么大多数人还吃得津津有味呢？”
      
      　　“人吗，给动物不一样。好多不良的东西要是成了习惯，对人而言他就成了一种享受。何况，还有那么多的人也在吃。满足了口福，头脑一沉，身子一重，一摸肚皮就睡去了，过两天又怀念那种感觉了。这种浑浊和沉重反而成了他的念想，他哪还有空反照自己？人是天地中间的一种病态存在，如果他们一味痴迷地糟蹋环境，他们迟早要被天地灭掉。你不觉得人很可怜么？动物的一生老天全给它安排好了，而人却要去计算着过活。它是唯一让上帝抛弃了的特种。”清风看着闪练的眼睛说完了，筷子又奔鸡蛋去了。
      
      　　闪练的内心深处好象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使他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你不吃肉，我就麻爪，以后不知咋招待你。”闪练说。
      　　“舅，以后只要我来，你给我把茄子熥一下，用蒜一调就行了。还有鸡蛋，不用炒，炖成鸡蛋糕儿就行。还有黄瓜，太奢侈了，非要让我吃就切成丝绊一下就成。我不喜油气，吃了就觉得身子不做主。”
      　　“你那天把苟胜一下搁在地下，跟谁学的？”闪练把脸凑近清风，看着清风的脸说。
      
      　　“舅，我不是跟你学的？要是学校里的人万一逼问起早晨的事来，你就赖在加油身上。”
      　　闪练就笑了，说好好好，你多吃点。
      　　“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也没吃得这么饱过。一般我都吃八分饱。这一碗鸡蛋茄子，只剩下一点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