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

作者:巴山李大可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83章/10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猫头鹰对王天棒说，“老兄，听说你发了！”
      　　王天棒说，“应该说，不是发了而是正要发了！”
      　　猫头鹰呵呵地笑，“得了儿子，称心如意了吧？也该把堂客接到村里来租个房子了。那煤窑子里环境差！”
      　　王天棒说，“我有这个打算！”
      　　猫头鹰说，“那就尽快啊！不过，我听牧童说嘛，你把钱都投了资，嫂子这一不干活，生活恐怕有点问题吧？”
      　　王天棒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到坑上，“妈逼！你有话就直说，跟哥子绕啥弯子？你是不是又有发财的歪门邪道啊。这次，哥可不上你的当！”
      　　猫头鹰眨了眨眼，“不偷不抢，正正派派的挣钱哩！但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就不知道你干还是不干？”
      　　王天棒跳了起来，“有屁快放！莫卖关子，你不说，老子走啦！”
      　　猫头鹰一把拉住他，附在他耳边上说，“我们的老板，想买你的娃！”
      
      　　王天棒像胸膛挨了一铁锤，巨痛击得他脚步踉跄，差点一头栽地上，扶住墙壁足足怔了一支烟的工夫，才像被火钳烙了一下，尖叫道：“我就知道你狗日的没安好心，你就是条狗！谁要打我儿子的注意，老子要他的脑袋！”
      　　猫头鹰尴尬地笑笑，“哥，还没割你的心头肉呢，你就又蹦又叫！我只是说说嘛，愿还是不愿，全在你！我不过是个带话的。你急啥？最近，环境整治得严厉，生意不好，我那间炭窑早熄火了，你那间窑子我看也还是早点熄掉为妙，免得罚款，嫂子快没活干了……能生儿子，以后还能生嘛！”
      　　王天棒说，“别说了，不要伤了感情！”他气呼呼地要走，猫头鹰紧急叫停，旋身从厨房提出一坨猪下水递给他说，“我吃不完，你拿去是吃是扔全在你。我们可是老早的兄弟了，不说客气话！”
      　　王天棒犹疑了一下，接了过去，“这，还像个兄弟的话说！”
      
      　　走到村口，王天棒顺手牵走了一辆破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在胡杨小径上穿行，心情乱极了。他胸口里像塞了秤砣，又沉又闷，他使出吃奶的劲，猛蹬自行车，大张口喘着粗气，冷风灌进他的耳朵里、鼻孔里、眼睛里、喉咙里，他想狠狠地哭号一通，只淌出了满脸的泪水，却发不出一句声响……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你，王天棒龙头村有名有姓的人物，又要落到要卖儿女的地步啦。他又想起小时跟娘走亲戚，他穿着别人家孩子穿过的衣服，而有时穿了裙子，却是个光脑袋，人看不出性别，就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娘说，“男孩！”
      　　人都要夸赞一句：“好福气呀！”
      　　娘会喜悦地重复着说，“好福气哦！”好像是个儿子就注定是好福气一般，可是他现在要把自己的好福气送别人了。
      　　王天棒吸着凉气，心尖都痛了，刹住车，蹲在一棵杨树下，抱着脑袋，待心底的泪水默默流尽流干，腔子里烧上一层火了，一种来自地狱般的凄厉地尖号被挤压了出来，那是野兽一样绝望地惨叫！他眼中喷着赤烟，挥拳擂着身边的树干——
      日期：2012-06-1614:04:55
      
      　　妈逼，你个有钱人都想儿子，我这个穷光蛋就不想儿子了？你有车有房，你还要儿子？我无依无靠就不要儿子？好得很嘛！你啥都有，你还抢我的儿子？你这是安的啥心咧？你的心肝五脏都比煤还黑呢！我养儿防老继我的根，你养儿传你的富贵，我们这八杆子打不着不是？老天爷爷是公平的，你有钱没儿子，我有儿子没钱。可狗日的，老天爷他又不公道，我没钱，我有儿子，他想儿子，可他不在乎钱。不对，不对！他有钱，能卖到儿子；我没钱，儿子生病了，还看不起医生。没钱，他就会嗝屁，有也要弄成无。怎么说，钱比儿子重要！
      
      　　他又一拳挥在树干上，呸，呸呸！啊，儿子！你是我老王家的根基呢！谁都别想打你的注意！我是你亲爹哩，我可不能拿你换钱！该死，我的种，为啥你要来买？你不去买别人的种？你就是欺负我没钱。你有钱就了不得啊？哪天，老子发了呢！老子，想叫女人生多少儿子就生多少儿子，你还眼谗不？嗯，好嘛，我听老辈子说过，秦始皇还不是他爹亲生的呢，他可是继承了江山的。你不后悔，老子就把儿子卖给你！你狗日的不要后悔！
      
      　　他撕扯着头发，我有病啦！我疯啦，我神志出问题啦。我王天棒想卖自己的儿子啦！大家来看啊，卖啦，我再蹦指望享他的福了，我这一辈子也休想再看到他啦。
      　　他抱住了树杆，我的儿啊，爹不卖你，爹是坏蛋，爹怎么能够秦始皇他亲爹比呢？他亲爹有钱啊。他不是要儿子，而是要天下呢，爹只想要你。乖，乖乖！爹不卖你！不不，爹要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姐现在的日子怕是过得不错了，你不能跟着我受罪。儿啊，怪来怪去，还怪自己，你和你姐都跟咱老王家没缘分哩！你瞎眼了，你投胎不认路……
      　　天黑尽，王天棒才丧魂落魄地回到窑场，女人在炕上搂着孩子拍，脑袋一点一点地唱：“睡娘娘，早点来，给我娃娃带个瞌睡来！”孩子不时在梦中惊哭一声，她便赶忙睁开来，愈加努力地唱着拍着。
      　　男人进来了，她睁开眼见他一脸晦气，懒得问了，阖着眼说，“睡吧！”
      　　王天棒就睡下了，他战战抖抖地搂住女人的一条温暖的大腿，心里涌出了一股暖意。仿佛受冷的人，得到了一团火，他停住了痉挛，把女人搂得更紧了。麦穗人放下孩子，吹熄了灯，侧身睡下，把脑袋贴到了他的胸前，一股热辣的汁液像液压机似的划过了他的胸膛。
      　　知是女人哭了，王天棒用两条腿绞住女人的腰身，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彼此搂得很紧，像风雨中两只筋疲力尽的鸟儿，互相偎依着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
      　　王天棒抚摸着女人的头发。
      　　麦穗说，儿子，还没名字呢。你想好没？
      　　王天棒心不在焉地说，随便叫一个就行了。
      
      　　麦穗说，这是你的儿子啊，可不能马虎了，要取得大气叫得响的名字。
      　　王天棒黑暗中苦笑了两声，你早不说。牧童都走了！干脆再麻烦他一次，打电话问问。”
      　　麦穗说，你的种呀，咋能叫外人取？
      　　王天棒说，叫他拟几个名字，我选一个不就成了。
      　　麦穗嗯了一声，如果李牧童能帮儿子取个名字，她到底是乐意的。
      　　女人默许了，王天棒在被窝里腾出手来啪啪地按了电话。李牧童接电，草拟了几个小名，“晋川”、“晋龙”、“川川”，等不一而足，以表地域性的名字。两口子在被窝里一合计，选定了朗朗上口的“晋川”，以纪念籍贯与出生地结合之意。
      　　王天棒追着再要大名，李牧童说，这得琢磨琢磨，这关乎人的一生呢，不能像我们这一代，名字都土得不好上身份证，待我研究几个有内涵的再告诉你。
      　　王天棒说，不急不急，上身份证还早呢。尽量想好！
      　　一大早，麦穗就推醒了男人，“你看，娃脸是不是又黄了些？”
      
      　　王天棒一骨碌翻身起来，捧起孩子看，脸黄得像是草纸，捋开裤脚袖子，脚杆收杆也是寸金亮黄的。前几个孩子，他们的黄并不严重，会一天天减淡，这个却在一天天在严重，不是个好兆头。
      　　“不上医院可不行呀！”麦穗轻声说。
      　　王天棒没回声，心里说，“这倒是哪儿弄钱啊？儿啊，你黄得像秦琼，可爹也穷得像秦琼呢。他还有马卖，爹能卖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