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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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0-04-23　12: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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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彪哥忙着给徐湮介绍自己的这个晚上，纪永涛也没闲着。
      　　他从接见室的垃圾筒里取回了录音笔，一直揣在身上没时间听，直到下班回到宿舍，才忙着把它拿出来。录音距离太远，效果不太理想，可是听了一遍，老纪已是心跳突突加快，头上也汩汩地淌下汗来。
      　　作为一个老警察，纪永涛算是见过世面的。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智慧和魄力不在人下，因从小习武，又正置壮年，体力和胆量亦在人上。在看守所干了这些年，无论多难缠的犯人，多危险的情况，他老纪碰上从来不带心跳和出汗的。可这回邪了门，一支小小录音笔偷录的对话，就把他搞得手软腿软。乍听起来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老纪也对自己掉链子的表现很不满意。
      　　纪永涛将袖子筒往脸上一糊撸，狠狠擦了一把汗，点了支烟深深地吸着，在宿舍里来回踱步，他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老纪知道他面对的是一场背景深厚的阴谋，这个阴谋有可能牵涉到顶头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还有可能引发另一件危险级别很高的案中案。
      　　阴谋不可怕，可怕的是阴谋后面的背景。背景还要看它的近和远，一般来说近的比远的更可怕。眼下这个阴谋不光有背景，而且涉及到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张不鸣。最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对张不鸣的面目，他没有一个清晰的印象。他把张不鸣亲自将万金贵从市区押回来以后，对这个人犯的态度，一一拿出来过电影，希望回忆起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对他的立场做出明晰判断，竟是枉然。一个已经共事了十几年，还颇有些私交的同事，在关键时刻突然变得面目模糊，当然是件叫人尴尬的事情。直接的后果，就是让纪永涛无法把握下一步的行动，是将录音交给张所长，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报告上级。
      
      　　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结点，纪永涛无法释怀，那就是他甚至说不出，上级这个词眼下到底意味着什么？李处长代不代表上级？李处长之上还有没有上级？纪永涛知道，自己在上级印象中，并不是一个优秀干警，充其量是个有点能力，又不肯循规蹈矩，表现得有点吊儿郎当的家伙。这么多年原地不动，不跑不送是一个因素，印象不佳恐怕是更重要的因素。平日里关在这个小看守所里，连跟上级接触的机会都没有，他怎么能知道那一个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菩萨，哪位是红脸关公，哪位是白脸曹操？万一冒冒失失提着猪头送错了庙门，还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然还有一个最省心的办法，就是把这段录音删了去，权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睁只眼闭只眼，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不过，这个念头马上被老纪自我否定了。
      　　要是把这归结于党性强觉悟高，只怕纪永涛自己都不一定以为然。但作为一个老警察，眼睁睁看着自己监管的犯人，在眼皮子底肆无忌惮搞名堂，会像猫被老鼠挠了鼻子，揪了胡子，产生一种耻辱感，这种感觉足以让他产生某种职业冲动，去跟这些作恶多端而且老谋深算的对手一决高下。万金贵这老东西，刚一进来就跟老纪结了梁子，想修理他又被张不鸣反复告诫和制止，正愁狗咬刺猬没地方下嘴，得了这么个秘密证据，他又怎么肯放手？
      
      　　纪永涛这辈子只服硬汉子，好莱坞大片里那些为了职业的荣誉与自己的良心，敢于犯上抗命，面对强大黑恶势力，只身孤胆背水一战的美国警察，是他津津乐道的偶像。他对美国有一百个理由看不惯，唯独对好莱坞电影里的英雄同行，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高看一眼。然而好容易碰上这么个逞英雄称好汉的机会，纪永涛又犹豫不前了。他知道这不是电视剧连续剧，演砸了哪一段重拍就是了，这是真刀真枪的较量，开弓没有回头箭，弄不好就是玉石俱焚的交易。现在碍就碍在张不鸣这儿，万一把他卷进去，那可不是老纪的心愿。投鼠忌器的道理，美国人可能不懂，中国人不能不懂。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很快烟灰缸里就堆满了烟头，纪永涛还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但凡人们遇到大事又拿不定主意，很本能的反应是要找可靠的朋友商量，纪永涛也不能免俗。他在心里把看守所跟自己关系近点的人，翻来覆去扒拉了一遍，还真有点茫茫然不知去处。或许老纪此时心里已经有了成形的主意，只不过想找个可靠的人，给自己加上个肯定的法码罢了。
      　　首先想到的当然是戴汝妲。
      　　在看守所纪永涛是小戴的影子保镖，而小戴也爽快地把他们的关系总结为：比友谊多，比爱情少。不管她是否接受红颜知己的光荣称号，老纪在心底里，的确是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两个人平常最爱在人际关系方面交流看法，尤其是跟领导发生分歧的时候，总是枪口一致对外互相声援，几乎没有什么原则可言。按理说小戴此时当是纪永涛的天然盟友，有什么秘密第一时间不能向她交底呢？
      　　偏偏老纪不这么想。在他眼里，小戴是个有风情也有个性的女孩，算得可爱。以他们俩的默契程度而言，平日里小来小去，小打小闹的事情，拉上她助一臂之力，准没有错。可这小妮子从来就看不起警察这行，当了看守所的医生，天天嚷着如坐监房，必欲摆脱而后快，哪儿有心思去关心这里边的大是大非？以小戴简单而又不动脑子的工作经历，她能知道该怎么办？这还不算，老纪最没有把握的是，像小戴这样的年轻人，对眼下这等事关重大，却与己无关的麻烦事，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万一小戴反过来劝他少管闲事，不光动摇了他的决心，还会败坏他们俩这几年建立起来的信任。为了保护这层信任，也不能先对她说。
      
      　　要说经验丰富，当首推于笑言。当年纪永涛从部队转业来公安，碰到的第一个师傅就是于笑言。那时候，于笑言在老纪眼中真是一个大能人，虽说只是个最基层的警察，他对人犯的心理状态，对他们在特殊环境下最常见与不寻常的行为，对看守与被看守对象的关系，对看守的这个职业可能给人带来的性格改变，以及跟人犯跟同事跟领导如何相处，事事都有他自己独到的想法和做法，很给了纪永涛一些启发和教诲。然而曾几何时，于笑言不那么让老纪欣赏和认同了，也许是因为渐渐上了年纪又无所作为，升迁受挫而郁郁不得志，他变得牢骚满腹絮絮叨叨，看见什么都不顺眼，唯一能让他看得顺眼的，是狗而不是人。于笑言最近这几年，很有点自闭倾向，除了跟警犬黑狼情同父子，跟所有人，哪怕是过从甚密的人都疏远了。不管大事小情，只要跟狗没关系，就好像跟他没关系了，凡事甭去问他，问他等于问墙，除了作壁观，一定回答你，叫我说，说了也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