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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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05-1322:15
      
      　　【十五】错身前缘皆轻付（五）
      　　皓光二十八年，太子寂明喧迎凌国陵香公主为妃。次年登基，改国号明光，始为元年，史称明帝。同年册太子妃为后，史称陵后。十月，燕地寇起，风氏乃组民兵抗击。经三月而灭，风氏自燕地回京述职，封北燕王。
      　　——《寂国书明帝本纪》
      　　寂国正月，正是初春。
      　　风刮得又大又猛，郊外的那片樱花林飞雪乱舞，像是凌乱地飘满千树万树的花瓣。天气骤冷，铅云密布，风归影把自己裹在狐裘里都冷得心痛，冷得脸上单薄的笑容都几乎无法伪装下去了。
      　　不过两年，可这前尘往事，早已被流年所湮灭。
      　　他梦中留恋的人，画中朱颜不改的人，琴音中牵挂思念的人，不过是他梦中所恋。面容模糊却熟悉的，不是登于天下之巅，受万人敬仰朝拜的陵后娘娘。
      　　谁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谁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谁说的“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尽是些骗人的话罢了。世间那么多的怨侣那么多的惆怅客，都只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只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只是“欢也飘零，悲也飘零，都作连江点点萍”。
      
      　　“终究是……回不去了。”风归影无声地笑了起来。
      　　英勇善战，忧国忧民，镇北大将军风归影的称号，早已被北燕王的爵位取代。
      　　“我有多么显赫的名声，流传多么广泛的事迹，亦抵不过当年湘广陵眼带流波笑意盈盈的一句‘风君’。”风归影疲惫地阖上了眼眸，“可是现在，还有谁愿意再这样唤我？”
      　　细雪飘落在脸颊上，融化成水滴，沿着眼角滑落下来，瞬间凝结成冰。
      日期：2012-05-1322:16
      
      　　入宫途中，远远地看到了皇后所住的未央宫。瞥见光秃秃的柳枝雪与冷清的院落，风归影的心突然间就漏了一拍，恍惚间已经猜到了什么，又在惧怕着什么。是惧怕那个闻名于外的“禁足令”么？连远在燕地的风归影都知晓的，寂明喧亲自给皇后下的，禁足令。
      　　在宫廷与民间的小道消息里，禁足令下达的缘由有无数个版本。有人说是因为凌国人以丑为美，凌国的第一美人在寂国的审美观里，自然是丑胜无盐，惨不忍睹；有人说陵香公主为了令明帝退避三舍，不惜以刃破脸，自毁其形，明帝心生痛恨，不愿再见；有人说明帝以国家利益为重，不愿沉沦敌国美色，故破釜沉舟下此命令。
      　　后来又有人说，风归影的叛国，就是陵香公主陷害的。明帝恨她差点害死自己的好友，决定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她。
      　　都是些闲聊时的谈资罢了。这个世间的流言蜚语，又有哪个能道出那些看似荒谬的事实？
      　　与渡江云商讨北方旱灾的救援措施后，风归影百无聊赖地踱步在宫殿的大理石走道上。皇上的旧居龙云殿就在御花园旁边，以风归影以前太子伴读的身份，要通过那个荒废的地方去御花园也非难事。只是看着旧时繁华的龙云殿一片空旷寂寥，都像是看到自己的心，空荡荡的放不进什么。
      　　褪去繁华，像是寒水落尽后的，冷石析出。
      日期：2012-05-1322:20
      
      　　“罢了，终究不过浮华一梦罢了。现在的一切，总有一日是会离我而去的。”他慢慢踱步，走到了以前自己小时候栽花的小院子里。那里曾经养了一只小黄狗，每天冲着被幽禁的太子“汪汪”地乱叫。风归影就笑着告诉太子：“你看，就算全天下都不当你是太子，旺财也会把你当做‘王’看的，够忠心了吧。”
      　　彼时太子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这条狗看到谁都叫‘王’，一点都不忠心。”
      
      　　“哪来的那么认真，吓死人啦。我就只管你叫王，只当你的狗行了吧。汪汪！汪汪汪！”小风归影哈哈大笑，扯着面颊朝他做鬼脸。
      　　太子还是一脸严肃地告诉他：“本宫不要你当狗，本宫的伴读不可能是条狗。”
      　　“那等你登基了，我要当王哦。我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我要当镇北王，你做得到么？”
      　　“等本宫登基了，本宫就封你为北疆王。整个北疆都是你管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敢不听你的。”太子仰头望天，似是要以太子的威名对天发誓，“如果本宫食言，就……”
      　　“就不帮你守北疆了。”风归影瘪着嘴，别开了脸，“其实那么个破地方，谁愿意去呀？不过是你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好了。不过我得带上旺财，要是北疆伙食不好就……嘿嘿。”
      　　后来旺财误食了送给太子的毒糕点而一命呜呼。这条叫谁都是“王”的小黄狗没有等到风归影称王，带它去北疆作威作福，反倒赔上了性命。
      　　“是条蠢狗呢。”风归影低声笑了，不知道是在说旺财，还是在说自己。
      日期：2012-05-1322:29
      
      　　“喵。”
      　　喵？
      　　“怎么……不该是‘汪’么？”
      　　风归影猛然惊醒，蓦地抬头一看，只见积雪厚重的院子里，静静搁着的五彩琉璃灯盏上。融暖的阳光笼罩下，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正伏在上面，慵懒地又叫了一声：“喵呜。”
      　　风归影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打量着它。小猫在温暖的阳光下昏昏欲睡，风归影伸出食指逗了逗她的下巴，她被骚得痒了，便挪了挪自己略显肥胖的身躯，张开小嘴，吐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风归影觉得有点痒，顺势把她一把抱起来，蓦地发现掌心轻飘飘的，于是眯眼打量着她，讪笑道：“我说你不是养在皇宫里的么？怎么像是饿了十天八天一样，一点重量都没有？”
      
      　　小猫不情愿地睁开碧绿如玉的眼眸，用小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喵”了一声。
      　　“这么懒，跟我家琉璃可有得一拼。”风归影还是笑，“落在我这杀人魔王手上了，信不信我把你的尾巴抓起来吊着打？”
      　　厚而软的掌心拍在风归影粗糙的手指上，猫儿想用没有指甲的爪子抓他。可她双手被风归影一把提起来，风归影拖她向前，她只能挣扎着向前，推她向后，便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猫儿终于失去了耐心，蓦地使劲一跳，从风归影的“魔掌”里逃脱出来，朝着门口飞快地跑了出去。
      　　“看，它在那里！赶紧抓住它！”
      　　小宫女的尖叫在墙外响起，已经在门口消失不见的猫儿折返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风归影，忽而一跃而起，一头撞在风归影的怀抱里，求救似的呆着不动了。
      　　风归影捏着她爪子她，不禁笑笑：“看到有人抓你，你倒会向我求救？”于是走出门口，朝那小宫女唤道：“是谁家的猫儿慌不择路，跑到太子的旧居来了？”
      日期：2012-05-1322:30
      
      　　“是皇后娘娘的猫儿。”小宫女忙着向风归影行礼，“今年新来了一批花匠，御花园里也新载了耐寒的白梅。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们在御花园里赏梅赋诗，这猫儿就偷偷跑出来了。”
      　　“风大将军，哦不，燕王殿下是要去御花园？怡琬公主也在那里，您是去看她吗？”小宫女笑道，“那就别耽误了时间，奴婢先退下了。”
      　　“御花园么？”风归影挑眉看她，一句话问得有意无意，“我听说，皇上给皇后娘娘下了禁足令？”
      　　“是曾经有这么一回事，可是已经是过去啦。自收到将军大捷的消息，皇上已经废除了禁足令。”小宫女从风归影手中接过猫儿，禁不住喜形于色，“现在皇上和皇后娘娘相敬如宾，恩爱非常，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吐气扬眉，脸上像是贴了金子……”
      　　“相敬如宾，恩爱非常……这是你给我的回答么？”他淡淡一笑，“你终究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会救你。所以想用这所谓的幸福，来将我彻底埋葬？固执，多疑，自欺欺人。真符合陵香公主的性格呢。”
      　　风归影背身再也不看那个宫女，只一步一步，慢慢踱步往御花园走去。
      　　“人活着，真是寂寞。这样空虚的繁华，还不如都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