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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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05-1020:24
      
      　　【十五】错身前缘皆轻付（二）
      　　风归影竭力地奔跑，用尽全力地奔跑，在撕心的煎熬与无止境的沉沦中拼命挣扎。
      　　他这一生都没有像这一刻那么痛苦，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灭顶的痛苦席卷而来，瞬间没顶。他只能竭尽全力地奔跑，在这一刻肆意奔跑，仿佛沿着原路回去，就可以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曾经。
      　　清冷月光照下来，拉出一个悠长寂寥的背影。一时间仿佛又是飞龙湖畔灯影阑珊的夜晚，已然逃脱的湘广陵不顾一切地奔跑回来。朗月的清辉散落下来，那抹惨然的堇色凄美而妖冶。
      　　那抹堇色……拼了一辈子都在寻找的堇色，这一生下一世都无法忘怀的堇色。
      　　“那时候真要杀我，就不会回来。那么多次你都回来了……你是来让我带你走的，只是我一直都不明白，从来都不明白……”
      　　踏入皇城，满眼都是大红色。艳丽的红色仿佛是被鲜血染就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周遭吵嚷着喧嚣着，可是风归影什么都没有听到。花团锦簇，明珠环绕的繁华在他眼里只是一场千秋依旧的梦境。梦里他不顾一切地奔跑，从最隐秘的小道，到繁华背后的龙云殿深处，太子和太子妃的新房。
      　　这里是她被囚禁的地方，却意外的守卫单薄。或许是因为婚礼已经完结，可太子还在招待客人，寂国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隔着窗纱，陵香的剪影映在上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看不透那个身影，穿不过那个纱窗，风归影只能怔怔地站在外头，靠在窗棂在，压低声音唤她：“砚雪。”
      　　为着这一生呼唤，到底等了多少年？而下一次再听这声呼唤，又要再等多少年？
      
      日期：2012-05-1020:25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低低的笑，陵香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风归影只能使劲去听。他想要推开窗户，可是陵香背身压在上面，用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
      　　“不要开窗，也不要进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把你推出去了，便再也不要把你卷进来。”她又笑了，笑容里隐约带了点满足的意味，“我只是很高兴你真的来了。我跟我自己赌，赌你一定回来见我的。你看，这一次我又赢了——所以不要开窗，我答应过的，这一辈子再也不见你了。再也不见了。”
      　　“不能……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么？”
      　　“不能。因为是对你，所以不能。”她还是笑，“风君难道忘了么？你与我都是沙场杀戮的人，一诺千金的统帅，我们说过的话，不能收回。哪怕是死，都不能收回。”
      　　“恨一个人不容易，可是爱一个人……却那么的艰难。”她敛了笑意，转身轻轻靠在轻纱的窗棂上，“以前画楼空曾经说过，他说你教会了我一样东西，所以我再也无法回去暗杀团了。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爱，是一份绝望的爱，一份没有希望，没有终局，只有死才能结束的感情。我想要在这份感情摧毁自己之前，先摧毁这份感情。”
      　　“摧毁这份感情……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风归影向着那个投影到白纱上的影子伸出了手，隔着空气颤抖着抚摸那个并不存在的身影。“你放不下的，我这辈子同样放不下。”
      　　“可又如何呢？风归影，我那么的恨你，可又那么的爱你。这一切到头来又如何呢？最后的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是留不住的。”
      日期：2012-05-1020:26
      
      　　一滴又一滴的血从她鼻子里滑落下来，落在艳丽华贵的喜服上，渐渐地与那红色融为一体了。陵香突然发现了这件衣衫的好处。那些迸发而出的血渐染在这明亮迷人的红色上，于是便看不真切了。
      　　就像窗外那个语调温存的身影，就像记忆里镌刻着永世不忘的身影，融化在北疆那一滩滩化开的血迹里，再也看不真切了。
      　　“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你的父亲，是我杀的。是我用刀亲自砍下了他的头颅。”她敛了笑意，安然阖上了眼眸，“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你都不会原谅我的。是我杀了你最敬爱的父亲的。”
      　　火辣辣的痛楚焚烧而来，在胸膛中汹涌流动，一刻不停的冲击着经脉与心肺。陵香痛得微微躬身，可她忍住了没有咳出声音，可也说不出什么。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都是些自欺欺人的谎话罢了。
      　　“跟我走。你和我走，我带你走。”
      　　等了那么些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了。
      　　疼痛稍稍减弱，可她浑身软绵绵的，整个人头昏脑胀。“走，能走到哪里去？我是寂国和凌国的和约质押，除非这个和约作废了，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里。天下虽大，可还有什么地方，是留给我这样的人的呢？”
      　　风归影伫立在黑暗中，月光隐去的时候，周遭反射不出一丝光亮。黑暗吞噬着整个世界，夜风如同隆冬般阴冷。他说不出话来，他很想告诉她他那么在乎她，他想告诉她他可以毁掉一切去带她离开，他想说如果天下再没有一个藏身之所，那他会用他的双肩给她创造一个。
      
      　　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日期：2012-05-1020:27
      
      　　陵香在那近乎死寂的沉默中得到了片刻的平静和安宁。她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淡淡的：“你不必为我难过。这一切是我自愿的，我不怪你，也不怪寂明喧，我不怪任何人。”
      　　“从父皇辞世母后被逼殉葬，从皇兄被送去冉国当人质，从为了掩国舅冷无涯耳目自愿到国舅府被软禁，从决定以身许国为凌国的江山贡献一切开始，我就已经长大了。以后的服用火蟾蜍冰蚕增加内力，答应画楼空的婚事，到寂国当细作，到最后的嫁给寂明喧，都是我自愿的。从来就没有人强迫过我，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罢了。”
      　　“值得么？这一切，值得么？”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渐近，风归影压低了声音，“你宁愿在这里等死，都不愿意跟我走么？”
      
      　　“现在不是很好么？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凌国的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他们可以得到良田沃地，安居乐业，为凌国拓展疆土改写历史。我都做到了，他们努力了几代人都没有做到的事，我一个人就做到了。相比起我们凌国得到的种种，我所失去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为着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一口血喷涌出来，陵香死死捂住嘴唇，不让喉咙发出一丝声响。大片的血液从她指缝间沁出，她疼得蜷缩在地上。可她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她要给风归影留下最美丽的形象，给这个终于许诺带她离开的人留下这一生最美的形象。
      　　让他一辈子，再也不会忘了自己。
      　　“你能说这句话，我心里很高兴。那时候你跟湘广陵说要带她隐居，我心里还是忐忑，可现你亲口对我说了，就已经足够了。”她压低了声音，“你走吧。这一生，不要再见了。”
      　　烛火忽明忽暗，窗外沉重的夜色令人窒息。一扇窗隔开了彼此，于是咫尺，便成天涯。
      　　很久的沉默以后，那个身影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轻声软语依然萦绕在耳边，信誓旦旦，坚定得仿佛就是五年前大雪满野的彤云关，苍凉荒芜的两国碑碣前，风归影用血许下的誓言。
      　　可这样的誓言，还有谁会相信？
      　　“你等着我吧。就算是毁掉这一切，我也一定要还给你自由的。”
      　　这是风归影留给陵香的最后一句话。
      　　陵香很想对他说什么，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在笑，对着那个雪色的纱窗，那个落寞的人影离去的方向一直在笑。
      
      　　“有什么不好？毁掉这一切，有什么不好？”人去楼空，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殷红的血液在这一刻全然迸发，渐染了她苍白颓然的面容，“毁掉寂国，毁掉凌国，毁掉与你我有关的一切……这就对了，毁掉这一切！毁掉我们要守卫的一切！”
      　　这个繁华盛世由我们缔造，也该由我们，亲手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