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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第五十章 天大的圈套??1)
侍卫语焉不详。 佳欣理不出什么头绪。 但康熙那冷冷的态度一直在困扰着她。 “皇贵主儿,该安置了。夜深了。” 佳欣应一声,却仍坐在那里发呆。 小窗过来替她解下头发,取掉耳环。“主子,虽有白事,可毕竟不过是个阿哥,您的妆扮也太素净了。除了耳环,浑身没一丝珠宝气。” “我穿男装时还不是一样不戴那些的。”佳欣没脾气地答。 “谁说的?平日里男装也戴着的手串,这不也摘了?” 小窗说的是串颜色深绿近黑的橄榄型碧玺珠子,很似在现代帅哥们会选择的首饰,佳欣爱它中性自然,于是常戴。 “没有啊。我没摘——”佳欣往手上一捋,却捋了个空。“哎?我记得没摘来着。难道还是摘了?” “奴婢去拿首饰盒。”小窗耸耸肩,转身取来佳欣的黄金嵌琉璃首饰盒子,打开来翻找。“怪了,还真没有。” “早晨起来就穿的男装,根本没开过盒子吧?下午更衣时,耳环是从平时的袋子里拿的,也没开它,就算当时摘了也不会在盒子里。也许随手搁哪了吧?”佳欣不以为意。 “怕就怕这里不比宫里,不管随手搁在哪了,都会长出翅膀来飞走。”小窗有点怒意, “也不值什么钱的——”佳欣看了看自己手腕,忽然顿声。 “主子怎么了?” “我在想,那串碧玺是倒挂钩子的,我自己根本取不下来,平时都是你或小镜或戴或取的,是不是?” 小窗略想一想,“是啊。主子嫌麻烦,所以不爱摘。” “你有记得替我取下来过么?” “没有。” “去问问小镜。” 碧玺手串莫名其妙地丢了。 谁也不记得曾经把它取下来过,但它就是消失在了佳欣的手腕上。 “是不是炒菜的时候松脱了?”小镜在那边帮想。 “不会,陆续也戴了一年多了,金银丝线串的,不会那么容易松脱。”佳欣反复看自己手腕。上面有一点点淤痕,是之前被密贵人紧紧抓住所留下的印迹——“啊!难道那时候丢了?”佳欣终于想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算了,莫要想了,丢了就算了吧。反正我从来也戴不住东西。” 除了那个曾经因为遗留在湘雅那里而侥幸逃过了历次水火灾劫的深紫色bra之外,佳欣还真的不拥有任何有特别意义的信物。也不在乎多丢一个,少丢一个。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是皇贵主儿随身的物件,明儿还是要去找一找,查一查,知会内务府造册,以免有别有用心之人拾获,加以利用。”小镜心思缜密。 “又不是印信,会有什么用处?”小窗反驳。 “好了好了,”佳欣微笑,“就依小镜所说的,明儿去知会一声罢了。找就不必了,这会儿忙十八阿哥的白事,恐怕不宜为了个手串大动干戈。” “是。”两婢双双恭身垂手。 “真是不早了。”佳欣打了个呵欠,“去睡吧,换值夜的宫人来伺候便是了。” “主子不喝碗□□么?”小窗从外间端进来一碗,温温凉凉的,煞是诱人。 “会胖……”佳欣挣扎了一下,拒绝了。 “这可是先前襄贵人专门遣人送来的呢。”小窗笑道,“主子放心喝吧,您这些年便就没胖过。” “谁说的?腰围大了半寸呢!——你说谁?婉儿么?”佳欣蹙眉。高婉儿下午被康熙召去伴驾,晚间直接侍寝,怎么忽然给自己送什么□□? 这几日奇怪的事情,还真是大大小小,层出不穷。佳欣只觉得浑身难受,被这些或严重或轻微的事情硌得如豌豆上的公主一般。 “主子?” 佳欣猛然一惊,指着那碗□□变了脸色。“替我喝完它——” 果然。佳欣的预感永远正确。 □□饮尽,碗底铺着一张薄如绵的纸。用指甲拈起来,发现竟是不会沾湿的油纸,却是未曾见过的薄、滑与白——正是高婉儿从前在松林槐居时攒下的特别道具。佳欣与她交好多年,自然熟谙其中用法。 “取盐来——” 将细盐匀匀抹在纸上,再一浸水、火上一烤,纸上字迹便现了出来。 “天大的圈套。莫钻,切莫!见密杀之。” 什么叫见密杀之? 小窗小镜在旁边看得打了个冷战,“主子,意思是若有人见此字,则务必灭口?” “应该不是。你们莫慌——”佳欣捏着纸条站起来,反复踱步,回头却见小窗小镜双双跪了下来。 “就算是这个意思,我也不会杀你们,傻孩子。”佳欣叹了口气,“都起来。我想,这里的密,是指某个人……某个女人吧。” 小镜一震,“密……” 小窗补完,“密贵人?” 小镜瞪了她一眼,起身出去查看左右,确定安全才返回。 小窗在那里迫不及待地问,“主子怎么看?” “见密杀之……见密杀之。婉儿该当明白此四字的分量。天大的圈套?”佳欣喃喃,“究竟是什么圈套,又是什么人,敢对我下套呢?” 康熙的冷漠眼神忽然又在脑海中划过。 曹玉昭和曹玉嘉哭母生忌……为何忽然要提起此事呢?难道……是对曹李氏的死,有了什么怀疑? 自己这些年来也没有少杀人,就算康熙听说、或是看出了什么,也没必要在此时特意提起吧? 天大的……天大的……圈套? 暗示太监和宫女自尽事虽莽撞,但又会有什么不妥呢? 十八阿哥?……密贵人是十八阿哥生母,见密……杀之? 碧玺手串? 遗落在了密贵人处? 佳欣觉得她在一团散砂面前,没有一根线索,可以从头到尾贯穿。这种不洞察使得她坐立不安,恐慌,无奈,违背了她一直以来洞若观火渔岸求利的原则。但她偏偏就是缺了这关键时候的洞察力……是年轻的时候去偷窥别人的□□私意太过频繁,提前将灵气耗尽了吗?还是根本就是自己已经开始衰老。今不如往昔? “都下去吧,让我好好静一静。” 佳欣挥挥手。 小窗小镜相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佳欣独个儿留在帐中,值夜的宫女只被吩咐在二门伺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只影孤灯。 忽然好想好想胤祥啊……好想与他商量,问问他对于此事的意见。 一直认为自己能够搞定一切事的佳欣,第一次面对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和软弱。 想了想,佳欣站起来,绕到了屏风后面。 这是放置马桶的地方,布置较为不精心,帐底还留了一条不算宽的裂缝。 佳欣站了一会,又回去,吹灭了灯,放下帐城。 片刻之后,一个黑影便从那裂缝里闪了出去。 佳欣调整呼吸,潜藏着自己的身形,不动声色地靠近阿哥们宿营的所在。 胤祥还没睡……她已经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故人意味。 他在灯下看书,眉目俊朗,却似乎心不在书上,不知道穿过书本浮现的,是不是自己的脸庞? 佳欣悄悄弹出一枚小石子,弄熄了胤祥身旁的灯。 在胤祥起身喝警之前,闪到他的面前。 胤祥是认得她身上味道的。 果然,他把将出口的呵斥咽了下去。佳欣伸手环抱住他。 “怎么来了?”胤祥很轻很轻地吹气。 “有麻烦……想不明白的大麻烦。”佳欣悠悠叹,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胤祥的床,坐下来。 胤祥缓缓放下书,缓缓走到床边,缓缓跪下来,抱着佳欣的腰肢,亲了亲。“若不是令你困扰到极至,你定不会来。但你不能解决的事,我也未必能有什么见解——” “是。”佳欣伸手摸他下巴上的胡茬子。“虽然我心中十分、十分不安,但一切的事情,其实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来寻你……只是面对一切,忽然非常恐惧,非常烦乱,很想离开。似乎有声音在对我讲,一切都是阴谋算计,唯有离开,才会安全。” 胤祥噗哧而笑,起来坐到佳欣身边。“你何时变得如此小儿女情态?” “不知道……”佳欣在暗中苦笑。“我只想问问你……若是,若是,我只是比方,若是我想在这一刻离开,远走天涯,你还愿意和我一起么?” 胤祥沉默了。 佳欣等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说好不见面,却又……我走了。”她站起来,带了一阵微风。 胤祥在后面抓紧她的手。“我愿意。我们现在就走——” “神经。”佳欣挣脱他的手,微微笑了声。“走去哪里?我只是随便说了说而已,自己也不知有何意义。你莫要当真。”黑暗里她的眸子盈盈闪光。 胤祥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不久,远远忽然传来人声嘈杂。 佳欣一惊,迅速挣脱胤祥,闪身离去。 胤祥怀抱空虚,一时间,动弹不得。 (2) 佳欣溜回自己营帐,刚在床上和衣躺下,便听外面有人来报,却不是小窗小镜而是值夜的大太监张公公。佳欣起身披衣叫进。 “皇贵主儿,”小宫女在一旁点灯。张公公负责的是后宫巡逻之事,佳欣知道他曾拜四大侍卫为师,身上有着功夫,看起来也不同于一般太监的佝偻阴骘。“密贵人遭了刺客。皇贵主儿此地可有什么动静?”他有点紧张惶急,说话也有些逾礼。 佳欣却断然顾不得这些,心神猛震之下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半晌才理清楚思路。“我这里并没有听到什么……怎么会有刺客?是什么人,拿住了么?密贵人怎样了?” “回皇贵主儿,是两名刺客,并没有拿住。现今正在拉网搜捕。密主儿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禀告皇上了没?” “已经禀告了。皇上震怒,正召四阿哥和负责此地布防的十三阿哥问话呢。” 张公公环视一周,“既没什么,奴才先告退了。门口的侍卫是前来护驾的,皇贵主儿莫怕,断然不会有事的。” 佳欣心中可谓疑窦丛生。张公公未说什么,便退走了。佳欣有些烦乱,叫人。“小窗小镜呢?” “回主子,没见。” “没见?”佳欣一个茶杯摔落在地。“去找!” ——大半夜的,外面侍卫跑步簌簌有声,佳欣又不好出去寻谁。但只坐在房中,再也没有睡意。 想了想,从桌上的书本里拿出来高婉儿传来的字纸,反复再看。 有点奇怪。 前面的“天大的圈套”等字笔画潦草,着力不深,似是匆匆写就。但最后的“见密杀之”四字却墨色均匀深黑,字形工整——佳欣回想了下平日里高婉儿的笔迹。她不是擅认字迹的人,况且字风这种事情,原本就要长篇大论才可看得出来高矮疏密,区区几字,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但感觉上整体字迹应该是满似高婉儿手笔的——前后两句话倒是略有差别,但佳欣不敢肯定,前面那句更真,还是后面那句更像……等等,自己在怀疑什么? 难道这张字纸,是前后有不同的人在写? 是高婉儿先写了什么,然后被人暗中添加了什么? 天大的,天大的圈套……圈套。 究竟是什么圈套? 这和密贵人遇刺有何关系?——她一下子想不出来有什么关系,但却总觉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密不可分。 是谁要刺杀密贵人呢?谁要杀她?为何要杀她? 再往前推。十八阿哥的死……是意外吗? 佳欣霍然站起来。 是意外吗? 若不是意外,是谁要杀他?? 密贵人的表现如此诡异,难道心中根本是知道的,知道十八阿哥因何而死,但却又不敢明言,所以愤懑意图寻死? 十八阿哥一个小孩,能碍着谁的事呢? 还是,根本是密贵人碍着了谁的事? 或者是——知道了什么? 陡然,佳欣吓出了一身冷汗。 康熙提及的曹玉嘉曹玉昭姊妹,她们的继母曹李氏和小妹曹玉毓,就是因为撞见了佳欣和胤祥私会而被佳欣设法灭口弄死的。若是将十八阿哥对照于曹玉毓,将密贵人对照于曹李氏……难道,难道康熙在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也许是密贵人撞见了什么,深夜所谓出去解手,不过是被位高权重之人约见出去密谈。十八阿哥可能刚好醒来,不见了母妃于是好奇循声跟了出去。 然后被某人发现……起了争执,若是那个某人身上带着功夫,要想置十八阿哥于死地再也容易不过了。若是那个某人同时还是医生……若是那个某人同时还有权势可以命令当值的闲杂人等自尽以绝众口…… 越想,佳欣都越要以为,一切都是自己所为。 但荒谬的是,自己根本,彻底,完全没有做过! 完了。 佳欣手心里一片冰冷的汗。 康熙,康熙却定是如此认定了。 高婉儿传信又是为了什么?——见密杀之。若一切真是佳欣所为,现今最重要的,就是杀掉唯一的知情人密贵人来灭口。 而密贵人今夜真的遇刺了。 一切都合情合理,逻辑严密至死。 天大的圈套……真是天大的圈套啊!佳欣眼前发黑——真真领略了什么叫做于无声处听惊雷了。若是她再笨一点,若是康熙点醒的再少一点,说不定自己被人煮了,还不知道身在螃蟹宴上! 是谁?是谁设下这天大的圈套,让自己逐渐越钻越紧? 佳欣觉得恐惧,忽然惊觉,“小窗小镜呢?怎么还不来?” 过了很久小宫女才跑来回话。“皇贵主儿,到处都找不到两位金常在……” 到处?都找不到? 佳欣大概有点明白这个圈套的深度和广度了。 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小宫女便接着回禀,“皇贵主儿,门口的那些侍卫不让咱们出去一步……说是有什么需要让娘娘去说一声便可。所以咱们也出不去寻两位金常在……”她怯生生的,胆子小小的样子。 不让出去一步吗? 佳欣颓然坐在椅子上。 终于识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可又有什么用? 先机断然握在旁人手中,可佳欣连敌人的影子也没见着半个。 “好。”积攒了半日气力和精神,“你们先回去睡吧,等天明了再说。本宫……现在去见皇上。” 两条相互矛盾的旨意下达,小宫女傻了眼,半晌才道,“奴婢伺候主子梳妆。” “叫你们回去睡,你们便回去睡。”佳欣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多年不曾染烫的发质,现今已经好得出奇。“回去吧,本宫,自己去。” 至少景仁宫的众人,还无人敢于无视佳欣的命令。 小宫女当先退下,帐外伺候的四名值夜宫人也躬身退下。 她们的营帐围拱在佳欣的营帐右侧,左侧是太监们,在外面才是围护的侍卫兵丁。 佳欣步出大帐,夜风吹乱长发,一身如水一样的白裙私裳,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蓝色旗装——旗装可以穿得整洁恭敬,也可以像此刻的佳欣一样,当作风衣潇洒披在外面,散出不羁美感。 营帐外围果然是刀光斧影。 佳欣走过去。 为首的侍卫尴尬地下跪。“叩见皇贵妃!” 佳欣微抬起嘴角。是熟人,朱六义。广化寺案后佳欣将他调去戍边,没几年,他屡立军功,竟然凭着自己的能耐,调了回来。现今不在大内侍卫任职,而是官升一级,做了影卫的副统领。 “朱统领。”她清晰地发声,“本宫要去见皇上。你领路罢。” “谨遵皇贵妃懿旨!”朱六义也不含糊,回头传令,“皇贵妃摆驾龙帐!升灯,起驾——” (3) “皇贵妃请留步!” 一声断喝响起。 四周灯火通明,几乎如同白日。 佳欣转头,看到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大队兵马,带头的竟是时任兵部侍郎的贝勒苏奴。 “何事?”她虽衣着随意,眉宇间却有凛冽的端庄骄狂。 “有旨意——”苏奴似笑非笑,表情奇怪。 佳欣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人。此人在阿哥间走得很密,面上一套吃喝玩乐俱都精通的样子,底下犹如墙头草倒来倒去说不定靠山方向。佳欣总觉得,就是因为有些人在阿哥们之间挑拨离间煽风点火,才会让皇子们原本还算过得去的相互关系越来越差,越来越糟。而苏奴,无疑就是这些人中的典型。 冷冷瞪了他一眼,佳欣不跪不拜,只是轻轻扣上了外裳上最顶端那颗龙凤盘纽。 高高的旗袍领子令她看起来更为修长。 苏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径直开口。“皇上口谕,着即搜捕刺杀密贵人之嫌犯——宫人金氏姊妹,钦此!” 佳欣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往前走。 朱六义不敢拦她。 苏奴紧跟几步,“皇贵妃请留步!” “旨意是搜捕宫人金氏,干本宫何事?”佳欣冷冷讥诮。 “金氏姊妹是皇贵妃麾下得力干将,人所周知。还请皇贵妃将人交出,奴才好回去复命。” “大清律法有用‘人所周知’四字来将人入罪的么?”佳欣神情如霜。“此事与本宫无关,你们尽管搜捕便是。”铮然一声,尚方宝刀从她腰间出鞘,“现今本宫要去见皇上,苏侍郎是准备拦下本宫呢,还是与本宫同去?” 苏奴讪讪然笑着退下,“奴才怎敢撄皇贵妃锋芒?——让路。” 佳欣手持宝刀,就算此刻她一刀画断苏奴喉管,苏奴全族也只得谢皇天赐死而已,无半句他话。他自然不想死,也怕佳欣怒起来真的杀人,却忍不住假惺惺向着军士们喝道,“谁也不得阻拦皇贵妃去路,违者斩——皇上圣旨与皇贵妃懿旨,违背了哪个,都立杀无赦,明白吗!” 佳欣对此人的厌恶又涨几分。 但此刻无暇去计较这些。 看起来,情势紧张——难道金小窗与金小镜真的那么傻,去刺杀密贵人了? 好歹也是金风竹培养出来的人,还跟了自己那么久,不会傻到如此程度吧,都说了是圈套,还钻? 若她们没去,那现今去了何处呢? 若她们去了……难道真的畏罪潜逃了?——但若是真要杀人灭口,以她们两人的武功,又怎么会只是轻伤密贵人而已?晋风会女子所学,可是取其要害一刀毙命的实用手法。 佳欣缓缓走着,身前身后都无人扈从,一时间显得如此孤独。 下过雨的地上有些泥泞,沾湿了她的白裙。 星空黯淡,东方有晨曦微露。 一阵风来,佳欣停住了脚步。 对面一行人缓缓迎着自己走了过来。 纵然左右前后都是如临大敌的侍卫们,但佳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人——天下之大,又岂有第二人向她走来时,会有如此扑面的压迫感觉? 佳欣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然后在泥泞中跪了下来。 “臣妾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低头,忐忑,紧张。 经历了那么多大场面,还是,还是会紧张。 佳欣埋首看着眼前的地面,不规则的凸起如一幅幅抽象画。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上臂。温暖而有力的手,她不必看,也感觉得出手的主人的气息。 “起来,随朕走走。”康熙抓起她来,扫了一眼她白裙上至于膝盖的污泥肮脏。 佳欣耸耸肩,表示无谓——记得康熙不喜欢她做这个动作。但也无所谓了。 太监一路小跑,送来一件厚重的大衣裳,深青色绣龙,康熙挥挥手,太监便过来给佳欣披上,仔细扣好扣子。 康熙朝前走去。 佳欣跟在后面,整个队伍气氛奇怪。侧面的苏奴朱六义等人率众跪下,恭送帝后圣驾,缓缓路过。 走了片刻,佳欣便知道路是通往何处了。 果然,众人在十八阿哥出事的那片水塘附近停了下来。 太监跑来放下桌子,铺开桌布,将两把藤椅放了下来,端上茶。 康熙坐下来。 佳欣看着剩下的那张椅子,想了想,也坐了下来。 太监给两人敬茶。康熙喝茶。 佳欣想了想,便也喝茶。 一众侍卫分工明确,开始在这片地方掘地三尺,不知道寻找些什么。 喝完三杯茶,找东西的侍卫已然大功告成。拿个金盘子托着一样从泥泞里挖出来的东西,端到康熙眼前。 康熙眼皮未抬,说了一个“洗”字。 立即有宫监拿来琉璃壶,用清澈的泉水冲洗那脏兮兮的东西。 一串深绿近黑的碧玺手串赫然在目。 佳欣叹了一声。 康熙将茶杯一收。“起驾,回宫。” 佳欣无言,跟随在帝王身后。 只要一刻自己在康熙跟前,就一刻拥有辨白的机会。 至少,至少要亲自在他面前。 手串的出现,很显然地说明了一件事。 将矛头引向佳欣的圈套,此前都做得十分隐秘间接,几乎是引君入瓮的形式。从这一刻起,对手已经开始转取主动,至少,密贵人——暴露了。 她是陷害佳欣的人之一。 佳欣不认为密贵人有什么目的或者意义来主动跟自己作对。同样,她也不觉得密贵人会为了陷害自己而牺牲自己的亲子——回想起来那日她攀住自己手腕时的眼神,佳欣了解了。 她也是被胁迫。 很可能,胁迫她的,就是一切的真凶!——我能杀你一个儿子,就能杀你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儿子已经死了,若不和我们同一阵营将事情推给皇贵妃,则你另外两个儿子也保不住!佳欣已经可以想象她们之间的对话。 一路沉默压抑,终于走到了康熙的龙帐。 康熙并没有说什么,所以也无人敢阻拦佳欣紧紧追随的脚步。 侯慧春等在那里,“皇上,和嫔求见,说是密贵人伤势无碍了。还有,您召见的青格格也来了,在副营中等着。” “叫她们继续等着。”康熙脸色平淡,看不出一丝波澜。“都退下,紧守营帐,不许任何人出入接近。” 安静,铺天盖地的安静。 佳欣看见帐外天光微亮——白天了呢。 令人心脏激烈沉浮的一夜,即将要过去。 “哐当——”佳欣止住心脏的继续受惊,回头,看见康熙将一个酒坛摔得粉碎,在地上。 佳欣默默在碎片上跪了下来。 深青色的外袍游龙,里面的白裙污糟。 康熙抽下了帐壁上的剑,反手刺向佳欣面门。 佳欣闭目无语——剑锋从脸颊边上擦过。她抬手轻轻擦,看到血迹。 “你可以杀任何人,但你不该动朕的儿子。” 康熙冷冷沉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 (4) 两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沿着佳欣脸颊上的伤口流下来。咸的泪,好痛。 “若臣妾说有人刻意诬陷,皇上会信么?”她一字字说。 “若你不是平日失德,朕根本不会怀疑。”康熙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佳欣咬牙,点头。“臣妾明白了。——但有一事,昨夜刺杀密贵人的,绝不是我……” “不止密贵人一人亲眼看见。是小窗和小镜——她们对你忠心,却太笨。朕倒是相信,你不会如此愚蠢地下令。” 佳欣抖了起来。 这圈套……真的绵密。 不但让康熙自己去发掘一切隐情,连他对她的宽容也考虑到。 “若真是她们两个所为,又如何杀不了密贵人!” “太子新纳的女子刚好在侧——天算不如人算。青卿并非常人,你见了便知——宣青格格进来。” 太子,新纳的女子?青卿?这又是哪一出? 佳欣跪在那里静观其变。 一个女子被引了入来,佳欣在看她,她也侧首看了跪在一地碎瓷上的佳欣一眼。 佳欣几乎立即从地上弹射起来!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吉祥。”好听的,清冷中带着浓浓妩媚的声音。 青公主?! 虽然面貌有些不同,但这气质……佳欣一眼就认出来! 她是白娘子的妹妹,她是小青!! 佳欣立刻喊出来,“皇上,她——” “青卿是巫山女妖与江南书生所生的孩子,身手不凡,更有通天晓地之能。”康熙看着青卿,声音柔和下来。佳欣死死咬住了嘴唇——那种眼神……那熟悉……很似,很似康熙从前看金风竹的眼神! 不,不! 一个阴谋之上,叠加的是另一个阴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纪素身上可有魇镇之事,你替朕查明。”康熙看了看佳欣,语气中有些怜惜,有些不甘心。 魇镇……佳欣几乎狂笑出来。 保全自己的借口吗? 康熙啊康熙,你老了,你真的老了! 青公主装模作样和佳欣对视片刻,“启禀皇上,若有妖鬼邪气,奴婢一入来便该知晓了。” 康熙叹了一声。“朕知道了。你今日救援密贵人之事,朕稍后再行嘉奖。你先回太子身边吧——护卫好他,别的不用管。有朕在,谁也不能把你怎样。你跪安吧——宣和嫔、贵妃觐见……还有德妃宜妃荣妃一起吧。” “皇上。”佳欣再一次开口。 但青公主飞来一眼,让佳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奴婢告退。”她故意磨蹭,直到和嫔走进来,才退下。 “皇上。”和嫔行了个万福,“密贵人已经没事了,口供由臣妾代笔,密贵人画押,已经写好。” 口供?佳欣心底冷笑。 密贵人呈上卷笺。 康熙指了指佳欣,“念给她听。” 佳欣冷笑着闭上了眼睛——和自己推想的一模一样。密贵人自称曾在紫禁城内看见佳欣和某男幽会,这里的某男自然是照顾老康面子,为胤祥代称。密某人不慎将自己发现了不该发现之事被事主皇贵妃兆佳氏发现,于是皇贵妃就趁出行之时为十八阿哥诊疗,以十八阿哥性命为胁迫要求她自尽以保秘密不至外传。深夜和密贵人密谈时,十八阿哥追随而来,听见争执,为了灭口佳欣对十八阿哥下了杀手,密贵人仓惶逃了回去,撕扯挣扎时曾见手串落于当地。之后小窗小镜深夜行刺,刚好遇上了来礼节性探病的青卿解围,不然小命不保…… 念到一半,贵妃等来了。 佳欣跪着,她们站着,一时间,曾经发生在长春宫中的屈辱过往再一次升起心中。唯一的区别是,今次康熙也不会再站在自己一边。 众妃向康熙见礼,视佳欣为无物。 和嫔向众妃见礼——等一等。 佳欣抓到一个眼神。和嫔和德妃之间的眼神——难道……难道? 她心乱,很乱。 究竟有多少人,几方势力纠缠其中? “皇贵妃暂降为贵人,交贵妃和荣妃、德妃、宜妃看管。”康熙冷冷下旨。“明日出发,到达木兰行宫之后,再行处置。和嫔护送密贵人,扶十八阿哥灵柩回宫。” 佳欣闭上眼睛,不想再去看所有人的表情,或者心机。 反正浮沉起落,再如何高,再如何低,都是皇帝一句话的圣旨而已。如同皓月当空,看似明艳照人,其实不过是倒映的日光,从无片刻自主。又如烛火,无论豪奢俭朴,燃烧时间或长或短,都是为他人倾尽烛泪,明灭不过一息之间罢了。 康熙叫来诸妃一同,也许是为了保全佳欣不受欺负? 总之今次贵妃态度好了不少,冷淡而礼貌地将佳欣挪到自己的副帐中去,拨了佳欣原来的侍女二名和长春宫侍女二名一起伺候,佳欣原有的贴身应用之物也一并取来。 不用想也知道变生肘腋,外面的流传是多么纷纷扬扬。佳欣被禁足帐中,除了床、镜、桌、凳之外,便只有白纸黑墨,连本书也无。她坐在陌生的毡上,面对着惶恐不知所措的侍女,忽然觉得厌倦。 密贵人是人证,手串是物证。 现在佳欣并没有证据为自己辩驳——那夜自己在良嫔处逗留,但并未逗留到子夜。后来还逛了一会,再回去睡觉,其中时间,也不能够开脱。 何况阴差阳错,逼死太监事和之前曹府事又给康熙留下太过恶劣的印象。再往后扯,可以扯到曹嬷嬷之事——康熙未必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 自作孽,不可活。 和嫔……先前与和嫔交换眼神的德妃……佳欣有点恨自己的这种能力。为何要看得这么清楚,这么透彻? 但青公主的出现,又让她觉的头绪纷乱,难以理解。 “你在想我?” 佳欣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床角里退。 走进来的正是那位青卿——她一身侍女服色,端着食物,原本呆立在门口的几个小丫头却已不知去了哪里。 “怕什么。”青公主放下餐盘。“我现今是太子身边的侍妾,不会再拿蛇来将你怎么样。” 佳欣咬住下唇。“果然是你。” “当然是我——但害你的却不是我。” “是和嫔?”佳欣问出心中疑惑。 “大概是吧,那夜我见到和嫔、德妃和那个倒霉的密贵人在水塘边说话,一边说德妃一边拿着绳子,好像在逼密贵人上吊。后来那小孩就跑出来,问她们在干什么。德妃用绳子套住密贵人脖子,和嫔在帮忙,小孩跑来捣乱,混乱中被德妃推了一下,还真不巧,就摔了。” 佳欣耸耸肩。她已经想到了。 “然后她们也慌神了,一开始只是叫密贵人不许说出去,和嫔连夜传信给四阿哥,四阿哥辛苦弄了熊来调走老爷子。她们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终于商量出嫁祸给你的好主意。” 佳欣翻翻白眼。“你呢?你就在旁边看?” “和嫔说服了密贵人,正在皇上面前铺垫搬弄。我见你的好姐妹给你传信,于是顺手添了几个字,让你有所准备。” 佳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你?见密杀之四个字是你写的?——你既然要我杀她,又为何救她?小窗小镜呢?她们在哪里?” 青公主看着佳欣,忽然一笑。“因为后来我反悔了——我看见你的两个侍女在那里商量此事,原本说要去杀密贵人,但想了想又放弃。所以我干脆找了两个人扮成她们的样子,去刺杀密贵人,然后再亲自把密贵人救下来。” “为什么?你神经病啊?” “当然不是。若非刺客一吓,密贵人又怎么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写下供词呢?我有我的目的——你晚点就会知道了。”青公主轻松地笑笑。“你那两个侍女我抓起来了,若是不愿从我,便杀了她们。倒是两个人才,比我手下的人强多了。” “你为何在太子身边?”佳欣顾不得两婢命运,单刀直入问出最为根本的问题。“你想要做什么?我害死林默湄,你不恨我么?为何不杀了我?” “害死默湄的不是你,甚至也不是十三阿哥,或者怀清,或者任何人——对了,怀清我已经干掉了。那枚佛骨真是好东西,助我回复了数百年的功力,多谢你了。”她说的云淡风情。“说来说去,一切的帐呢,其实该跟皇帝算。是他对待妖门的态度决定一切。你们入关时明明说好不与那些臭和尚道士为伍的,现今却越来越食言不守信用。慎若一去,你们居然替上龙虎山张家的人,叫天下我辈,如何能够安心!”小青云淡风清地指责,“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换一个皇帝,换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天子。” “你想造反?”佳欣眯起眼睛。“你是妖类,篡夺人间政权,就不怕天劫雷谴!” “我不。”小青笑得一点也不像蛇,像狐狸。“要篡权的是你们自己人,干我何事?” 佳欣咬牙看着她。 她友好地笑笑。“我想清楚得太晚了——究竟是没有你们人类诡谲。”她伸手来捏佳欣的下巴,佳欣闪避,却被她抓个正着。“你内力精纯,与人动手却是尚未入门。”青公主拈出一粒药丸,塞入佳欣口中。一拍一捏,药丸已经滚落下喉咙。 佳欣干呕不得,又惊又怒。“你给我吃了什么?” “是用来惩罚你将我好友穿在身上的罪过的。”她尖尖的鼻子和狭长的眼角贴近佳欣的面庞,一手暧昧地在佳欣胸腹之间抚摩——内衣下面,佳欣穿着那件大红鲛绡软甲。“每夜子时发作一次,熬不过时,便多想想你们将鱼蛇等物剥皮抽筋时候的行径吧。呵,什么大清江山,都是些贪婪阴险的自私小人罢了。我看了那么久,从无看到一人真心为了天下,为国为民。”她施施然起身,离去。 |
| 134 第五十章 天大的圈套_清风欲孽在线阅读_皇甫蓝 站内所有资源均收集于互联网,其版权属原作者所有。如有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xg-157 yz- h-155]]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10019856号 手机版 创建缓存:fe102 大小:32K 缓存保留时间:4320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