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撂下电话，肠子都悔青了。组织上并不知道自己在河津的事，岂不是不打自招？弄巧成拙了。看来凭直觉也不一定灵通。葛老看出来他内心的纠结，就说：“你就该这样说！大丈夫做事坦坦荡荡，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微服私访怎么了？工作热情高还有错了？一不贪污二不受贿三不搞女人，你拿我怎么的？”
      　　徐建摇头苦笑，说了省委谭书记要紧急召见的事。葛老忧虑地说：“大事！这是惊天的大事！省委显然是意识到了。徐建，看来你要赶上个开门黑呀！”
      
      　　是啊，通常谭书记召见，是由办公厅秘书长提前安排的。这次寒秘书直接打电话过来，说明事情紧急。徐建起身说：“走，马上赶回去，顺便把河津的一手情况向谭书记汇报一下！”
      　　葛老说你先把那碗豆浆喝了，油条带到路上吃，不急那一两分钟……
      　　徐建开车拐出迎春小区的时候，就看到大街上行人比平常多了许多，有人快走，有人小跑，而且都是朝了一个方向。他再往前开，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跑到了马路中间上了。有点像正月十五晚上人们赶着看花灯的样子。徐建正纳闷的样子，被一个交警拦住，示意他倒回去。他摁下车窗，探头喊道：“小同志，前边出什么事了？”那交警顾不上理他，忙着控制别的车辆去啦。
      　　一个路人跟他说：“乱了，政府大门被人堵了……”徐建一惊：“为什么？”路人摇头说：“为什么？为什么？哈！”另一个路人回头道：“据说是春光小区拆迁的事，管他呢，看看去。”
      　　徐建调转车头，他现在还没有正式身份，有劲也使不上。他拨通陶岚手机，好半天没人接。他知道她消息快，估计这会儿一定是扎在人堆里了。这事还是尽量避开的好，还是尽快回省城吧。
      　　刚掉过车头，手机又响，还是寒林。徐建心里突突直跳，不但心跳，眼皮子也跳。心想这频率有点儿紧啊，显然省里同步掌握着河津的情况。但电话不能不接，接又心里发颤，预感不祥。
      　　“喂，徐书记，您好。谭书记要亲自与您通话……”
      日期：2011-03-14　14:04:58
      
      　　徐建一惊，急忙应允道：“好！好！”他长出了口气，用很坚定很自信的语气说：“您好，是谭书记吗？对，我是徐建，您有什么指示？”
      　　谭书记语气严肃，直截了当：“你在哪儿？河津市政府被堵了你知不知道？”
      　　“刚刚知道，就在事发现场！”徐建故意大声说。事发就出现在第一现场，比记者还快，总不是错吧？这也间接地解释了河津之行的必要性，显得光明磊落。
      　　“徐建同志，我命令你就地上任，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措施，迅速解决这一突发的群体事件。”谭书记的话掷地有声。徐建又下了一跳！敢情在这儿等着呢，这回真成了自己给自己栓套了！他心里懊恼之极，嘴上却坚定地说：“好，我马上就赶过去！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谭书记严峻地说：“不要问我怎么办！你是干什么吃的？凭你的政治智慧大胆去干，先把大局稳住，踢开头一脚！”
      　　徐建没想到会叫谭书记冒一顿。想必是在自己坚定果断的声音中听出了某种虚张声势的成分？顾不上细想，就听寒林接过电话继续说：“……徐书记，是这样啊：省委办公厅已经正式把您的任命文件以电传的形式正式通知了河津市委市政府，姚秘书长也和周市长通了电话。省委组织部侯钢部长已经带着您的任命文件前往河津了，阚市长专案组的成员也要出发。谭书记的意思是您可以马上开展工作了。”
      
      　　徐建锁好车，一手堵着左边耳朵，一边对着手机大喊：“……你转告谭书记，我正往人堆里挤呢，十分钟之内到达工作现场！”
      日期：2011-03-14　17:19:16
      
      　　（4）
      　　十分钟，可能吗？人乌泱乌泱的你挤得进去吗？但话还是的这么说，这既是决心，也是一种态度。有时候态度比行动更重要，即便他徐建是个书呆子，在官场沉沁了这些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想不想做是一码事，能不能做成是另一码事。
      　　他没遇到过这样的场合，这不同作报告也不同写文章。你所做的都是一个程式化的工作，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事，都是可控的事，大家都好比是做一场重复的游戏，大家都是演员。彼此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猜得出来。比如说你走进会场，按固定的座次找到你的座位，你甚至都不用去看哪个写着你名字的牌牌都不会坐错。如果有你发言，那麦克风是提前放好的，服务员会把发言稿再给你放一份，不但你有，大家都有。该你发言的时候，主持会议的人会通知你，大家也会鼓掌提醒你，你只需要在这个时候别睡着了就行了。当然，没有发言人物时小酣一把也无妨。
      
      　　而现在不同了，你要做的事情是未知的，千变万化的。尽管你还是一个演员，但导演没有了，剧本也丢了。你得现场发挥，而且必须是即兴的，必须是直播。没有后台剪辑那一说。几乎所有的看客都盼着你出丑，等着你露怯，这样大家就有了品头论足的谈资。有人说当下中国既有达尔文时代的竞争，也有鲁迅时代的麻木，还有马克吐温时代的冷漠，更有马克思时代的剥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价值观，肥猪也哼哼，瘦猪也哼哼。只要你走出机关大院，没有一个不是苦大仇深的。经济虚好，民生实坏。再想像以前那样挺胸昂头，大手一挥：“同志们好！”于是立即一呼百应：“首长好！”地其乐融融地秀一把，已不大可能了。
      
      　　徐建没有急着往里冲，而是摁通了林家的手机。侯部长带着秘书去河津了，办公室是个老旧的木门，找个名片一捅就开了。今天几个副部也都有事外出了，大鬼不在家小鬼就造反。林家坐在侯部长的转椅上晃着身体，悠闲地对徐建说：“哈，怎就一个‘爽”字了得。一杯茶，一支烟，一个电话聊半天，说！”
      　　大街上人声鼎沸，徐建堵着耳朵，简明扼要地把经过讲述一遍，听不到林家回答，大声喊着：“喂！喂！你在听吗？说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