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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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岚说:“我才没那么无聊呢。就是想写一篇关于农民的文章。农民怎么啦?农民最朴实生动,最值得社会关注!”
徐健心说恐怕天底下没你这么想的。嘴上却说:“到农村你受得了?那硬梆梆的火炕睡一宿保准嘴上起燎泡,到处乱蹦迪跳骚敢把你的血吸干喽!成天喝棒子面粥吃贴饼子嚼咸菜,就你那细嗓子眼儿能咽得下去?还有你总得去茅房吧,茅坑里满是白哄哄蠕动的蛆,你看一眼哇地一声就吐了……”
陶岚笑得喘不上起来:“别……恶心我了行不?正因为这样,才更应该讴歌他们的伟大呢。反正我是去定了,你不想去不要紧,给我写封信带着,我就去你们村儿,就住你们家,住房给房钱,吃饭给饭钱,吃粮给粮票!总行了吧?”
徐健心说:还“讴歌”呢,你“呕吐”差不多了。但转念一想反正住不了一天你就得跑回来,加上路途三天足够了。他在内心里想报答她,忙答应道:“那干脆我就陪你去!我也写个农村的报道算了,还冷门呢。”
破旧的公共汽车在扬满沙尘的公路上颠簸。去河津的那段省道早已残破不全,一会儿是柏油路;一会是土路或砂石路,碰到泥水洼,“轰”地一声冲过去,溅起一片泥浆。
陶岚靠窗坐着,好奇地把脏兮兮的车窗擦了一个圆洞,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渐逝的风景。徐健侧眼偷偷看她,发现那个擦出来的圆洞特像一面镜子,正好映出她的脸颊。
在男人的艳遇里,有美女相伴而行是最心旷神怡的。更何况她在徐健的心中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女神。不仅豪爽大方,而且心地善良。对她那种复杂的、带有感激色彩的崇拜使他紧张又兴奋。
其实在师大,几乎已经无人在记得他的出身了。但他潜意识里的自卑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他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过去的痕迹,就像遮挡一块伤疤。
“哎,累吗?要不要喝口水?”徐健关心地问。
陶岚毫不掩饰满脸的兴奋说:“还说呢,半夜就跑到长途车站排号,要累也是你累呀!”
徐健瞥了一眼满车的旅客说:“这车一天就发一趟,挤得跟罐头似的。你看那站着的,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这要是一路站到河津,你哪受得了!”
陶岚奇怪地瞪着他:“你干嘛老当我是纸儿糊的,我有那么娇气吗?”
徐健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不是纸糊的,是泥儿捏的!”
陶岚“咯咯”笑得乱颤,说:“小看人吧你。谁泥捏的还不一定呢。这回我就赖你家不走了,看谁先熬不住!”(待读)
徐健愈发好奇:“我就有一事想不明白,像你这种出身,怎么会对农村题材感兴趣?”
陶岚面色有些沉重,想了一下说:“因为农村穷、农民苦。我看过很多种资料。刚建国的时候工业底子薄,后来的工业发展就是靠工农业产品价格的剪刀差积累的。几十年来农民是作出牺牲最大的阶层。就好比一辆马车,起初大家都坐在车上,后来马拉不动了,就让农民大哥下去推车,农民下去一推,那车果然就向前跑起来了,可是他也再追不上了,只能跟在后面跑。后来时间久了,坐在车里的人习惯了,反倒嘲笑和歧视农民。所以我一直觉得,农民最忍辱负重、默默奉献,他们才是真正的共和国的脊梁!”
徐健叹气道:“我明白了……不过还是觉得你不要太理想化。反正我是打死也不想当农民了。同情是一码事儿,现实是另一码事儿。”
这时候汽车停在路边,司机大声喊:“有解手的赶快啊!我可不等着。”
“呼啦”一下,至少有半车人涌下车去。女人们都跑到车后蹲着放水,露出两半白屁股。男人则背对着汽车,“枪口”朝外“哗哗”地痛快。徐健苦笑着看陶岚,她站起来左右打量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犹豫着坐下。
人们很快又涌回车里。车门“哗”地一下把靠门站的那位夹住。司机骂了一声,只管“腾楞、腾楞”给车打火,那破车抖动了一阵,着车了。那司机刚要起步,猛看见车前挡住一人,吓了一跳。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伸开双臂挡在哪儿。司机吼道:“找死啊!活得不耐烦了?寻摸棺材本儿呢?”
那女人撅着嘴说:“我想跟车。”
司机没好气地说:“塞不下了,你一个人站俩人的地儿,不怕给你挤掉了?”女人哀求说:“大哥,我真有急事回娘家!我爸快咽气了……”
司机说:“再急也不行!总不能我下去你坐我这儿吧?”那女人急得直哭,也不让路。
陶岚站起来跟司机说:“师傅,要不让她坐我这儿,我站着。”
司机无奈地打开车门,先让几个人下去,等把那那孕妇倒上来,再回到车里去,这时那破车门就真的关不上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绕到车门外边,用脚使劲儿蹬最后那人的屁股,那人借力一拱肚子,门关上了。
俩人从省城“逛荡”到河津,用了多半天的时间。陶岚一下车就吐了,小脸儿煞白。徐健给她捶背,看她难受的样子打心里发疼。后来他在尘土飞扬的车站买了一份煎饼,陶岚皱眉说吃不下!说完蹲下又吐。
车站渐渐冷清下来,戴袖章的检票员说这是最后一班车,打烊了。然后像赶羊一样把他俩轰出候车室。用大锁链子锁门时,还不忘补看了一眼两个外地打扮的青年人。
那时河津的大街上连蹬三轮车的都没有。徐健把俩人的行李全都背上,说:没办法,咱得走着回去了。陶岚问有多远啊?徐健说不远,十多里吧,我当年上中学时,每天要走来回两趟呢!
走出河津市区,风清凉了许多,陶岚也逐渐恢复过来。当年外环线的位置还是一条窄窄弯弯的泥土路,靠城里这段儿是沙土道,一下雨就平坦舒适,一刮风则沙尘飞扬。而靠近西街村的这段正相反,那是五里多的胶泥路,车辙足有半尺多深,一下雨则寸步难行,一刮风则干硬如初。
好在今天没风没雨,只有暖洋洋的夕阳。俩人边走边唱,老远就看见砖场的烟囱。真是望山跑死马,等来到那条胶泥路路口的时候,已经月上树梢了。徐健忍不住讲起他当年和这条小路的故事,陶岚一路听到兴趣盎然,回头感动地说:“我真的好羡慕你,有过那么过艰苦的磨难。你知不知道?这是人生最大的财富嘢。”
徐健哑然。
身后传来“嘣、嘣、嘣”的农用车的声音,车灯一晃一晃的在颠簸中起伏划动。那车喷着黑烟在他俩身边穿过去,车上那人扭头看了一眼,“嘎”地刹住车,一个黑影跳下来,张着双臂迎接他们,却不说话。
徐健高兴喊:“蔫屁?真是你啊!行啊,都买上车了?”
徐茂才两眼直勾勾地盯住陶岚。对徐健说:“……对……象?好、好看!”
徐茂才高兴抢过徐健的行李,往车斗里一扔。嘴巴呜咽着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憋了半天,只说出三个字“……上、上车。”
徐健带头跳上车,回头拽陶岚上来。徐茂才笑着回头扔出一句:“……坐、坐好!”就“嘣、嘣、嘣”地继续驾车前行。
车上很颠,俩人蹲在车厢里,相互搀扶。徐茂才加大马力,农用车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跳跃”前进,他被颠得一窜一窜地起伏,屁股总挨不着车座。
徐健在陶岚的耳边大声喊:“你知道当地人管这种车叫什么吗?”
陶岚喊:“叫什么?”
“狗骑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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