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明刚把碗放下,周杰已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嚷嚷:“今天可算逮到你了,别躲!我特意绕路去老张家卤味铺买的,就为堵你。”乐明笑着迎上去:“啥子事这么急?还带吃的?”周杰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揭开一角,顿时香气四溢??是两副猪耳朵,切得薄如蝉翼,红油浸润,撒着葱花和芝麻。
“你先尝尝,这可是我专门给你留的。”周杰搓着手坐下,“听说你昨天在圆子酒家给港商做了顿饭,换回一台彩电?我还不信,结果今早菜市口卖豆腐的老李都说亲眼看见那港商抱着电视走,说是‘飞燕师傅手艺太绝,值这个价’!”他眼睛发亮,“乐明,你这是要成神仙了哦。”
乐明摆手笑:“莫听风就是雨,哪有那么玄乎。人家港商是感谢我帮忙调试厨房火候,顺带做了几道家常菜,高兴了才送的。真要按市场价算,八十块一桌我都嫌贵,人家还倒贴电视?不可能。”
“哎哟,你还谦虚!”周杰一拍大腿,“可问题是,现在整个郑强都在传??‘乐明一道菜换一台彩电’!连苏稽那边都有人打听你啥时候开班收徒!孔派昨天吃饭时都说了:‘咱们黄鹤饭店的人,出去比谁都硬气,就因为出了个飞燕!’”
这话听得乐明心头一热。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厨师能被人记住名字,不是靠文凭,不是靠头衔,而是靠一口能让人心尖发颤的味道。而他所做的,不过是把记忆中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经典,一点点还原出来罢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阿伟探头进来:“乐明!你还坐得住?外头都炸锅了!老肖酒楼那边几个年轻厨师商量着要集体辞职,说是要来你这儿打工,哪怕不开工资也行,就想学手艺!范庆丰气得脸发青,跑去项黛那儿告状,说你是挖墙脚!”
乐明一愣:“我啥都没干啊!”
“你没干?”阿伟翻白眼,“你那一桌菜就是原子弹!人家港商吃完直接问你愿不愿意去香江开饭店,开出月薪三千港币!三千啊!够我们在郑强挣三十年!这事现在全城都知道了,谁还认为你只是个普通个体户厨师?你已经是传说啦!”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盘猪耳朵上,油光闪闪,像镀了一层金。
过了片刻,乐明才缓缓开口:“我不是想出名……我只是想把菜做好。以前在厂食堂,大家吃的是糊糊汤、烂白菜;后来开了小馆子,客人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肉丸子都高兴得不行。我就觉得,做人这一辈子,要是能让别人吃得开心一点,也算没白活。”
周杰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所以你现在成了‘能让全城人吃得开心’的那个家伙。恭喜你,飞燕同志,你已经脱离凡人范畴了。”
三人相视片刻,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外面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次是万秀带着大曾来了,两人满头是汗,像是跑了好几条街。“乐明!”万秀喘着气,“出大事了!圆子酒家今天早上贴出告示??从明天起,全面升级菜单,新增八道川菜经典,包括樟茶鸭、干烧岩鲤、鱼香肉丝标准版,还打出广告说‘由宫保鸡总厨亲自指导,还原正宗川味’!”
“这不是抄你的吗?”阿伟大怒,“樟茶鸭那做法是你研究出来的,他们怎么敢直接拿去用?”
乐明却摇头:“不对……他们不是抄我,他们是怕了。他们知道我在准备开店,怕我抢生意,所以提前出手,想用更高的规格压住我。这招狠,但也说明??他们承认我是个威胁。”
“那你怎么办?”周杰紧张地问。
乐明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把炒勺,轻轻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们打明牌,我就亮剑。”他说,“既然大家都想看真正的川菜是什么样,那我就做给他们看。不是一道两道,是一整套。我要做的,不只是复刻老味道,而是让这些味道活过来,让人吃了记得住,传得下去。”
他转身看向三人:“我想好了,下个月初七,正式开业。店名叫‘飞燕居’。不搞花里胡哨的装修,就用最普通的门面,但每一道菜,都要经得起最挑剔的嘴。”
“菜单呢?”万秀急问。
“第一道,樟茶鸭。”乐明淡淡道,“我要让大家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樟茶香??不是烟熏火燎那种粗劣气味,而是樟叶与花茶交融后渗入鸭肉每一丝纤维的幽香。第二道,火爆双脆,但我会用三种不同部位的肚尖,搭配三种刀法,呈现三种口感。第三道,鱼香肉丝,但我用的是二十年陈泡椒,配合手工剁茸的猪腿肉,料汁调七次,只取一次最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第四道,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新菜??叫‘蜀魂’。主料是本地土鸡一只,拆骨取肉,制成极细鸡蓉,再以清汤慢炖三小时,最后浇上一勺滚油激香。这道菜没有辣,没有麻,只有鲜到让人流泪的味道。我要告诉所有人,川菜不止麻辣,更有深情。”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阿伟喃喃道:“你这是要把川菜重新定义一遍啊……”
“不是重新定义,是回归本源。”乐明轻声道,“我们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可这些年为了迎合市场,太多餐馆只会做辣、重油、猛炒,把复杂的味型简化成一种套路。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被遗忘的精细技法、被丢弃的传统工艺,一样样捡回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咳嗽。众人回头,竟是孔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
“说得不错。”老头儿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这么做吗?”
乐明恭敬道:“请师叔指点。”
孔派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了一口:“因为你这样做,成本太高,耗时太长,普通人吃不起,老板也不愿意赔钱。国营饭店讲稳定,私人餐馆讲利润,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我知道。”乐明点头,“所以我打算定三个档次:普通席、中档宴、高端定制。普通席四十块一桌,保证食材新鲜、口味地道;中档八十八,加入两道招牌菜;高端则按需定制,价格不限,只为真正懂吃的人服务。”
“那你准备找谁来掌勺?”孔派盯着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菜。”
“我已经想好了。”乐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单,“第一批请八个人:项黛推荐的两个墩子,手艺扎实;老罗的儿子,刀工一流;还有黄鹤饭店刚退休的李师傅,擅长煨汤;再加上万秀、大曾,以及我自己。前厨六人,后厨两人,刚好组成一个小团队。”
孔派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小子……比我当年有魄力。我一辈子守着培训班,怕担责任,怕失败,结果教了一堆只会应付考试的厨师。你不一样,你敢拼,敢试,敢把梦想端上桌。”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你。也希望你能守住初心,别让这口锅,变成赚钱的工具。”
“绝不。”乐明郑重接过酒杯,“我发誓,只要我还站在灶台前,每一道菜,都是对味道的敬畏。”
众人举杯共饮,酒香弥漫。
几天后,飞燕居正式挂牌。店面不大,灰墙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是孔派亲笔题写的“飞燕居”三个字,苍劲有力。
开业当天,清晨五点,门口已排起长队。有慕名而来的食客,也有同行前来探底。中午十二点,第一桌客人入座,点的正是樟茶鸭。
当那盘色泽琥珀、皮酥肉嫩的鸭子端上桌时,全场寂静。有人凑近闻了闻,猛地抬头:“这……这不是普通的烟熏味!这是樟叶混着茉莉香片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蜜糖回甘!”
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如落叶,内里却柔软多汁,肉质细腻得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食客含着泪说:“我六十岁了,吃过成都、重庆、自贡所有有名气的樟茶鸭,今天这一口,才是我记忆里的味道。”
消息迅速传开。第二天,排队的人更多。第三天,连外地人都开始专程赶来。第五天,圆子酒家悄悄撤下了新推出的樟茶鸭。
与此同时,乐明并未停止脚步。他在店内设了一个“每日一讲”,每天午休时间,邀请一位厨师分享一道经典川菜的做法。不收费,不限身份,只要愿意学,就能听。
第一场讲的就是《如何分辨真正的鱼香味》。乐明站在灶台前,一边操作一边讲解:“鱼香味的本质,不在辣椒,不在豆瓣,而在姜葱蒜的比例,以及泡椒发酵的程度。真正的鱼香味,应该是甜酸微辣之间找到微妙平衡,入口先是咸鲜,继而回甘,最后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酵香气,就像江边渔家腌鱼时散发的气息。”
台下坐着二十多人,有年轻学徒,也有从业几十年的老厨师。他们认真记录,频频点头。
第二场讲《刀工与火候的协同关系》,第三场讲《川菜中的清鲜之道》,第四场更是请来了项黛,讲述《苏稽菜系的历史演变》。
这些讲座很快被整理成文字,在厨师圈内流传。有人称其为“飞燕讲义”,甚至有人偷偷录音,转卖给其他城市的餐馆。
一个月后,飞燕居的日均营业额突破一千元,相当于当时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总和。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越来越多的青年厨师选择离开国营单位,投身个体经营。他们不说别的,只说一句:“我想去飞燕居试试。”
黄莺某天回家,笑着对乐明说:“你知道现在街上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川菜复兴的第一把火’。”
乐明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削着手中的冬笋。
他知道,火焰虽旺,但也易熄。唯有薪柴不断,才能长燃不灭。
所以他更加努力地教徒弟,严格要求每一道工序,甚至连洗菜的水温都有规定。他对新来的学徒说:“你们不必成为我,但必须超越我。只有这样,川菜这条路,才能越走越宽。”
两年后,飞燕居被评为“西南最具影响力私房菜馆”。三年后,乐明受邀前往首都参加全国烹饪大赛,担任评委。五年后,他的学生中有三人开设了自己的知名餐厅,其中一人甚至将川菜开到了东京。
但他始终没搬离那个小小的店面。每当夜深人静,他仍会独自站在灶台前,炒一盘简单的火爆猪肝,然后盛一碗白饭,静静地吃完。
那是他最初的味道,也是他永远的归宿。
有一天,周沫沫已经上了小学,放学回来,趴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忽然说:“锅锅,我以后也要当厨师。”
乐明停下手中的活,笑着问:“为啥子?”
“因为你能做出让大家幸福的菜呀。”小女孩眨着眼睛,“我也想让他们吃着吃着,就笑起来。”
乐明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好啊,那从明天起,你就来帮我摘菜吧。”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飞燕居”的招牌上,金光熠熠。
锅里的油正热,蒜末入锅爆香,噼啪作响。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