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
好熊熊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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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婴摇头:“怎么会一样呢。来,我跟您讲讲它们的区别——”晏婴的特别重要的讲话这就开始了,“所谓‘和’,就好比烹调,油盐酱醋都要搭配好了,火候也要掌握得有分寸才行,味道淡了就加点儿盐,颜色浅了就加点儿苏丹红,姜要想显得黄就得拿硫磺熏,火锅要想有回头客就得在汤里放罂粟壳,这样做出来的菜,吃着才会舒心。君臣之间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国君下达一项英明指示,大臣会提建议说:‘您的英明指示里百分之九十都很英明,可也有百分之十不太英明,要不要修改一下?’这样一来,政事才会平和,百姓才不会有争夺之心。音乐也像烹调一样,一个交响乐团那么多音乐家,那么多乐器,互相之间要配合得疏密有致、有条不紊,这才叫做和谐,这和搞政治是一样的道理。可梁丘据这个奸佞小人却不是这样,如果搞乐队,您弹钢琴他也弹钢琴,您指挥他也指挥,如果做饭,您放一勺盐他也跟着放两勺盐,这能行么!”
晏婴的这段“和同之辨”很是有名,影响也很深远。同时代的西哲也捉摸过这个问题,苏格拉底觉得国家越统一越好,亚理士多德却对此不以为然,反驳说:“合唱团搞合唱,有男声、有女声、有各个声部,全要配合起来,这才是和谐的社会,如果按苏格拉底的说法,那就好比把一个人唱的歌录下来,用一百台唱机同时播放。”这不正是晏婴的“和”的理论么?钱钟书在《管锥篇》里也说:“孟德斯鸠尝论亚洲之专制一统不足为训,政体当如音乐,当使相异者协,相反者调,归于和谐。正晏子所言‘和’非即‘同’也。”
晏婴在历史上也称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除了他那过人的幽默感之外,他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担任齐国总理一辈子,始终勤俭节约、以身作则。
晏子的节约能节约到什么程度?我以前讲过,春秋战国时代的人,不管身份有多高,吃的东西也基本上就是主食和肉类,那时候是没什么蔬菜可吃的。就在这样一个本已经足够恶劣的饮食环境下,晏婴居然连肉都吃得很少。他当然不是吃不起,他就是为了提倡节约。
当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衣服,就算你再有钱,也不可能飞到巴黎请国际顶尖的时装设计师给你量身定做,那么,一个没有时装设计师的社会,衣服的款式自然也丰富不到哪里去,于是,衣服的质地就变得很重要了——当然,服装质地在现代也很重要,如果你拿“的确凉”做一件大衣,款式再好也招人笑话——当时的上流社会里,尤其是女人的衣服,都是帛制品,可人家晏总理家的女人却不许穿这种东西。我没看到晏婴自己穿衣服的记载,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太好的料子,而且,晏婴是个出名的矮个子,连布料用得都比别人省。
衣食住行,现在我们已经领教了晏婴的“衣”和“食”,再看看他的“住”。
晏婴住得也不好,齐景公有一天实在看不过去了,就问他:“你一个国家总理,偏偏去住在王府井大街上,那是最热闹的商业街,闹闹哄哄的能住人么!”
晏婴说:“王府井大街好啊,闹闹哄哄的,我这叫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大家在议论什么,我不用出门就全能知道。”
齐景公觉得很新鲜,凑上去问:“那,你都听见大家在议论什么啊?”
晏婴突然神色紧张,两只眼珠滴溜溜向左右一扫,见旁边只有几个齐景公的贴身侍臣,这才压低声音,对齐景公说:“我听说啊,周迅现在的男朋友就是章子怡以前的经纪人的女朋友的表哥,而这个章子怡以前的经纪人的女朋友的表哥去年还和赵薇的舅妈的干儿子的前女朋友好过!”
齐景公听得两只眼睛直放绿光,追问道:“可我怎么听说……”
晏婴撇了撇嘴,说:“您的消息太古懂了,他们现在的关系呀,是这样这样……”
齐景公说:“那样那样……这样这样……”
“……”
“……”
晏婴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门,惊呼一声:“哎呀,天都黑了!真是真是,瞧瞧我一说就是这么半天,我该回家了。”
旁边一位侍臣这时候插话了:“晏总理,您别着急,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再过十分钟天就该亮了。”
晏婴脸一红,对齐景公说:“我本来是有句重要的话要说的,是我在王府井大街上听说到的。”
齐景公兴头正浓:“快说快说,你刚才正说小甜甜布兰妮跟他前任男友的事,还没说完呢!”
晏婴正色说:“我听说现在市场上有个怪现象,履贵踊贱。”
齐景公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晏婴说:“这就是说,市场上木头脚的销量比鞋子的销量还大。”
——“履贵踊贱”这个成语就是从晏婴这儿来的。当时的刑法很残酷,有一类叫做“肉刑”,是残人肢体的刑罚,比如割鼻子、剁手脚。人的脚被剁下来之后就得装一种木头做的假脚,这就是“踊”,市场上卖的踊比卖的鞋还多,这就说明齐国的刑罚过分严厉了。
齐景公听了晏婴的话,心头一懔:刑罚太苛了啊,再这样下去,整个齐国要想找几个四肢和五官都齐全的人来还就不容易了!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善待老百姓才行。
看来晏婴的艰苦朴素并不仅仅是艰苦朴素,作为高官,他没有生活得高高在上,没有把自己和人民群众隔绝起来,他就和大家生活在一起,所以对民间疾苦有着非常直接的体会。
晏婴不但住在闹市里,房子还又小又旧,齐景公一再让晏婴搬家换个好房子,晏婴还就是不搬。齐景公说,你不搬也行,翻修一下总可以吧?可晏婴连翻修都不翻修。有一次,晏婴出使外国,那时候没有飞机,所以一去就是很长时间,齐景公趁这个机会,派人把晏婴家给拆了,又把晏婴的几户邻居迁走,把人家的房子也拆了,然后在这片地上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豪宅。等晏婴从外国回来了,一下子惊呆了:“咦,家怎么没了?!”
任谁经历这种事情都得愣上一阵子。晏婴跌坐在地上,盯着这座豪宅,不禁有点儿发傻。“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晏婴疑惑着,脱了鞋,抱起脚丫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口,又疼又臭,这才知道不是做梦。那,难道是灵异现象?或者是平行宇宙?——齐景公这会儿正猫在旮旯里往这边看,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眼泪都憋出来了。
等晏婴终于明白过来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既成事实,去向齐景公道了谢,然后回家休息。晏婴在豪华的大客厅里踱来踱去,闷着头抽烟,一支烟抽完,烟头在手里捏了好半天,这才扔进烟灰缸里。这是怎么回事呢?按晏婴以前的习惯,烟头随手往地上一丢就完了,大不了再踩上一脚,可方才正要往地上丢呢,突然发现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张土耳其驼绒地毯,所以才急忙收手。
“唉,这还是人过的日子么!”晏婴正运气呢,突然听见老婆喊自己吃饭。晏婴应了一声,可四下一看,嗯,没人?!老婆又喊:“抬头,我在上边呐!”晏婴闻言,一抬头,见老婆正在自己头顶上招手——噢,这豪宅敢情还是个跃层。晏婴找着楼梯,到楼上的餐厅吃饭;吃完饭,下楼会客;会完客,上楼换衣服;换完衣服,下楼洗洗脸;洗完脸,上楼拿几份文件;拿完文件,下楼要出门,才出了大门突然想起忘带打火机了,又上楼去取。晏婴本来就是出了名的矮个子,人矮腿短,这一通上下楼险些没把他累死。老婆看着他,很是奇怪:“没见你去蒸桑拿呀,怎么出这么多汗?”
晏婴本来就正运气呢,老婆这句话犹如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晏婴终于崩溃了:“我要住回去,快把这房子给我拆了◎#¥%……※×”
晏婴果然是个好样的,真把房子拆了,把自家房子恢复到了原先的面貌,还把那几位被拆迁的邻居家的房子也恢复起来了,请邻居们还搬回来住。晏婴在新落成的“旧居”里得意地抽着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上了一脚,最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说完了“住”,再说说晏婴的“行”。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的国家总理,大家可以想想晏婴出门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浩荡的豪华车队?交通管制?街头便衣林立?都不是,晏婴出门坐的是一辆老爷车,拉车的是匹老爷马,按现代的标准说,晏婴总理的座驾不是豪华大奔,也不是特级奥迪,而是一辆二手奥拓,出门也没有什么车队——什么车能给奥拓开道啊?当然更没有什么交通管制。晏婴坐奥拓坐得挺舒服,可齐景公看不惯了。齐景公说:“你这不是寒碜我么!挺大一个总理,出门坐什么不好,偏坐奥拓?!实在要坐奥拓,你也弄一辆豪华奥拓啊!”
晏婴一笑:“奥拓跟我的身材正相配。再说了,奥拓有什么不好,车不就是个代步工具么,咱们齐国还有那么多穷人,我坐豪华车不亏心么!”
可齐景公还是看不惯,非要送给晏婴豪华轿车,送过好几次,可晏婴就是不接受。齐景公急了:“你这个国家总理非坐奥拓,你让我怎么出门啊!你是不是非要逼我坐夏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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