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无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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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翻了个身睡去,朦胧间似乎看见骆何正笑眯眯的摸着她的发顶道:“笨丫头你长大啦。”
她来到鲁州境内。依稀记得赵靖说过鲁州有小股叛军作乱,后来被朝廷平定。她进了客栈,见客栈颇为冷清,来往商旅甚少,心知普通百姓若是背井离乡逃难哪有闲钱住客栈。于是转身到路边买面吃。
迟迟点了一碗面拿起筷子正要吃,只觉浑身有些不自在。抬起头来,见对面一个七八岁女童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边,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面前那碗面。女童依偎在一女子身边,女子怀里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男孩。那女子只买了一碗面,一口喂给幼儿,一口喂给女童,自己却碰都没碰。女童已然懂事,直说自己已经饱了,眼睛却克制不住看着迟迟的面。那女子醒觉,尴尬的对迟迟笑笑。
迟迟叹了一口气,又叫了两碗面,推了过去:“小妹妹,姐姐请你吃面条。”那女子涨红了脸,待要推辞,却听迟迟又道:“大姐别客气啦。出门在外,相逢是缘。我也只有请你们吃面的缘分。”说着微微一笑。
那女子默然片刻,说了声多谢。小女孩早吞了一次次口水,母亲方允了,她抓起筷子便埋头猛吃。
两人吃着吃着攀谈起来,原来女子从鲁州北面过来,说到乱世惨状,不免唏嘘。
女子抚着女童的头顶道:“我们也算是幸运的了。邻县上有人作乱,却到我们那里搜掳财物粮食。我们几户人家都已家徒四壁,还有幼儿要养活,是以不从,惹恼了那帮贼党,便要杀人。我吓得傻了,连连求饶,心想财物粮食他们要就拿去便是。哪知他们,他们竟得寸进尺,要胁迫了我们几名女子而去。我家相公同他们争执,被他们乱棍打伤。”
“突然有位仙人从天而降,我定睛看去,原来是位和尚大师。我还没有瞧清楚,那二十余名贼子便被卸了手中棍棒,吓得四散逃窜。这大师一定是从天上下凡的,年纪极轻,容貌姿态都绝对不会是尘世中人,白色僧袍一尘不染,手上还捧着一颗这样大的珠子,会发光,会自己动,好看得不得了呢。”
“大师跟我们说‘今日走了一批,明日还会再来。’ 既得保存性命,我们几户人家便收拾了东西,到南面来避上一避。大师一路跟随,风餐露宿,又为我相公疗伤,护送我们到了这里方离去。我家相公现在城外庙中休息,我带着孩子出来吃东西。”
女子见迟迟一动不动神色恍惚,便不好意思起来:“拉杂说了这么多,叫姑娘见笑了。”迟迟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哪里话。”想想又掏出一些碎银偷偷塞过去:“给孩子和他们爹爹都买点吃的吧。”不待那女子推辞,已然离去。
虽已初春,城外依旧衰草连天,景色萧瑟。
白衣少年僧侣面东闭目而坐,背篓放在一边,右手敲着木鱼,一声声清脆悠扬。左手摊开,一枚珠子在掌上起起伏伏,吞吐光华。
脚步声近了,少年僧侣仿似未闻。直到那人站在他面前喂了一声,方缓缓睁眼,迎上少女的目光。他神色平和,眼眸如黑色玉石温润。
迟迟微微一笑:“大师,很久不见了。”无悟念了声佛号,道:“女施主别来无恙?”迟迟点了点头:“不算好,也不算坏。”
她蹲下(禁止)子,注视他手里的观影琉璃珠。光芒笼罩的珠子内里却是一团黑沉乌云,她的视线好像透过那乌云穿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嘴角笑意里不知是无奈,是感叹,还是凄凉。
过了片刻她道:“此番前来,乃是有求于大师。我想找寻一个人的下落,我甚至不知他的生死。他叫华煅。你应该认得这位华大人。”
无悟垂下眼睑,将木鱼和观影琉璃珠收到袖中起身。迟迟跳起来,伸手想要拉他的袖子,手却停在半空中。她叹了口气:“这不算是什么天机不可泄漏吧?也并非有违道义。”无悟凝视着她,眼中有一丝悲悯痛切,道:“女施主执念太过,有情自苦。”说罢转身而去。
迟迟见他渐行渐远,宽大的僧袍如鸟翼般展开,好像要走出这尘世一般。又是难过又是生气,顿足道:“若不是我当日重伤将比翼鸟的眼泪遗失,今日又何必找你?”
正说话间,头顶轰隆隆一阵响雷滚过。刚抬起头来,豆大的雨点便打到身上。不过片刻,大雨瓢泼如注。
这是荒郊野外,连一棵树也没有。迟迟想起方才来时似乎见过一间小小的破庙,拔足便奔无悟已站在檐下,见了她合十侧身。迟迟进到屋里,屋里并无一人。她醒悟道:“原来他早知道我要来,所以不肯进来,却让我自己进屋躲雨。”
她走到门口。雨极大,那屋檐并不能完全遮挡雨水,雨水落到泥地上也不断的飞溅,檐下的地已经湿了大半。无悟凝神合十,僧袍纹丝不动。迟迟再看,却发现他全身如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罩住,雨水打不进去,所以身上脚上仍是干的。
迟迟瞪着他,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你就用内功做这个事情?”无悟转头,微微一笑,如春阳照雪之灿烂,如秋月映涧之皎洁,道:“我一路行走,沐浴还可,可是洗衣颇难,所以。。。” 那冰雪一般的容颜上竟有些微赧然之意。说话间分了神松懈,袍角溅上几滴黑泥。
迟迟呆了呆,笑容慢慢浮现,道:“唉,你这个人,真是。。。。。。”想无悟年方弱冠,到底也不是真的谪仙下凡,有时难免露出少年本色,不由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
那场雨到天黑才渐渐停了。迟迟见庙中还堆有柴草,便点了火堆。无悟也不进去,只在门边盘膝而坐。
却听迟迟道:“你为什么不肯帮我?如果我因此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可是件大好事。”她想了想,又道:“是不是这颗珠子已经完全失灵了?”
无悟从袖中取出观影琉璃珠,珠子在他掌上升起又落下。
“观影琉璃珠已不是从前的观影琉璃珠。你可知为何它可以预测将来?并非凭空而出。观影琉璃珠所测之事,乃顺势而推。之前种种发生一切到现如今,事无巨细,一一梳理,便测得结果。可是如今的观影琉璃珠蒙尘,推测极慢,而从前可见天下事,现在也只可见方圆数百里之事。华大人的下落,并非毫无头绪,可是只怕要耗费许多时日。”
迟迟一楞:“那你不早说?有头绪总比我这样瞎找的好。茫茫人海,若是只凭相问,不知找到何时。”
无悟默然。迟迟心头稍微一宽。
火堆烧得很旺,暖意渐渐包裹了迟迟全身,她把下巴搁在膝上,侧头看着门外的无悟,一字一句的道:“那个人偶,不是你送进宫的,对不对?”
她只瞧得见他的背影,发现他微微一僵,心想:“你身体的表情可比你脸上的表情多多了。”然后又道:“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你将她扔在了哪里被人拾去?”
许久之后无悟答:“埋于塔下。”
迟迟楞了片刻,哈的笑了出来:“真的是我的命。这样也会被旁人发现。唉,你应该一掌毁了她。”
无悟听她话语中并无讽刺凄苦之意,心念一动:“她天资聪慧,历练之后竟如此豁达。这便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了罢?”回想当日定风塔上那个骄傲少女对自己说:“我的身份也不算不尊贵。”嘴角也忍不住挂起一丝笑意。
那夜迟迟睡得十分安稳。醒来时见无悟不知何时已站在庙外。她拿了包裹走出去,两人并无交谈。无悟不急不徐的在前面走,迟迟远远跟着。
无悟有时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地上植物,有时会绕点路到山谷或者溪边。迟迟跟了几天才明白他是在采草药,所采草药放于背篓之中。
路上不断遇到人。有人会求他念诵经文,祈福消灾。有人求他看病解难,甚至有人反要他布施,他从未拒绝。
他每天所行之路极远,有时为了照顾迟迟才在午夜前歇息,天明之前一定动身。他每次化缘不过是要几个馒头或者够买几个馒头的银钱,每日只吃两个,也甚少饮水。
两人往西一直行去,渐渐有了默契。迟迟若在城中投宿,第二日清晨到城外分手的地方,他一定还在那里。如果都是露宿野外,迟迟升了火,他也不过来取暖。夜间起了薄雾,迟迟远远看见他略低着头敲木鱼的样子,周身为月光笼罩,俊秀的侧影好像一座雕像,观影琉璃珠在他掌间吐露淡淡光华。
有次又遇到大雨,两人不得不在山洞暂避。迟迟也跟他一样合眼,噼啪的雨声极响,却盖不住他的木鱼声。迟迟这些时日少与人交往,最常与天地日月为伴,渐渐比从前神清气爽,更加耳聪目明。
湿润的雨意扑面而来,雨声与木鱼声环绕着她。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突然与周围山川天地连通起来,闭上眼睛,却见茫茫大雨中起伏绵延的山岭,一望无际的密林,缭绕的云雾,云上迎着风和雨振翅而飞的大鸟。然而再一凝神,却又可以瞧见草尖上晶莹滑落的雨水,树叶下栖伏不动的昆虫,枝桠间探出脑袋有着清亮眼眸的幼雏。
木鱼声停了。滴答滴答,却是洞口雨水落下。迟迟睁眼,外面天色如洗,阳光正暖暖的照在对面山坳上。无悟念了声佛号,踏出洞外。
隔日清晨迟迟醒来,却不见无悟的身影。她跳上树张望了一圈,依稀看见峭壁上的人影,吓了一跳,连忙跟过去。
面临万丈深渊,风极猛烈,她喊了一声立刻被吹散了,衣服更是被鼓荡得啪啪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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