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八戒一时无话可说。姚茂江见状圆场道：“眼看你们在清凉城就要过第一个年节了，我们早晚见面的，也不曾听你们说起过家乡的事。这一回过年，你们究竟要不要给家里稍封信回去？游子向老家人报平安是为人子孙的本分啊。”
      　　八戒觉得回答这话大费思量，令他颇为头大。他蓦地抬手向着大圣一指，兴灾乐祸似地说道：“哥哥啊，这该你说了。”又面向姚茂江，“出门的时候，家里人都交代了，凡事要听表哥的，他说怎的便就怎的，爱写不写都由他，我可从来都听长辈的话。”说完，他自己又埋头吃了起来。
      　　大圣呵呵地堆起了笑脸，拍拍八戒肩膀说声：“莫急！莫急！你这个晚辈这般听话就乖了。”他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起来给大家逐个斟茶，心中却在盘算如何回答姚茂江这一问。待要给八戒斟茶了，看见他肤色白净身心宽阔，颇有几分佛陀的样子。便说道：“我们在远方的老家，说起来有些偏僻，名不见经传，说了大家也不明白在什么地方。那里其实十分信佛，都是善男信女，家家供奉如来佛祖，家家香火不断，像我族里连续三代，代代有人出家为僧，为的是保我一族四海平安，兴旺发达。”
      
      　　他眨眨眼，搜肠刮肚继续说道：“我们那里的人勤于佛事，时刻念佛。都是带发修行，早晚都要在家里参禅悟道的。像我们这般的青壮年，不到三十岁，族规不许我们擅动凡心，一定要在三十岁以后才可以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良家女子联姻。”
      　　八戒抬起头来，眼神中露出一股吃惊，心说佛家十大重戒，这一年来除了色戒这一条，还有什么戒律能让自己二人谨守不逾的？猴子你莫不是要一破百破，百无禁忌了吧？大圣看出他脸上的变化，将他肩头轻轻一拍，笑道：“表弟虽还没有钟情的女子，但他和我一样，都是坐不下来研读佛法的。我们经常是田里地头的四处玩耍消磨时光。那次偶然挖得一堆宝藏，就想借机逃脱管束，顺便看看外地的光景，于是留下信件借口说是要请京城的有道高僧到老家去开光讲学，这才携带了宝贝来到清凉城。”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在众人面前逐一扫过，又说道：“自打志古斋开张，我们倒真是没有和家里再联络过。不过，开张前我们已有信件寄了回去，只说我们已经安顿下来，要他们不必担心，还说、、、、、、”这回他伸出手指来轻轻地挠了挠腮帮，欲言又止，似乎还没有想好下边的说辞。
      　　枚芳见状，觉得大家毕竟两分，要孙星图对自己这样的外人说出家信的内容，颇有些为难他了，就说道：“和家里有信件知照了就好，天远地远的，也不是有事没事都要写信寒喧的。”她见众人都放下了碗筷，才想吩咐崔姨收拾桌子，却看见姚茂江碗里的汤还是满满的，忙说道：“都只顾着闲聊了，没瞧见老爷这碗汤还没喝呢。崔姨，锅里还有热汤不，没有就把这碗拿去热热。”她抬头看了看姚茂江，关切地说道：“这些天都是冷飕飕的，指不定今儿夜里就要下雪了。喝些热汤身子热乎，暖和！”
      
      　　大圣看到枚芳的神情，心里一动，笑着把先前那句话接着说道：“我们两个是从礼敬佛陀的异地他乡来的，虽然一心想请京城的高僧到老家里走上一趟，但是善事不嫌多，自然也想在外地做些其他什么的善事义事，待留下善名才好转回故土么。所以我就在信中对家里人称，起码要和表弟做成一桩成人之美的善事再做回家的打算，想来家里人赞同我们对佛祖的一片诚信，这便是家里也不来信催促的意思了。”
      
      　　姚茂江微微笑道：“佛家讲的是因果有缘，你们家乡虔诚善信，就连跑到京城边上做生意的两个哥儿也不忘善举，心意拳拳，将来一定得佛祖庇佑，一世无妄无灾！”
      　　八戒站将起来，脸上也乐呵呵地，显然他对大圣这一次编撰瞎话的本事相当的佩服。他大大咧咧地对着众人笑道：“这回大家知道了吧——我说话有时让大家听了见笑，那都是家传的渊源，受家风害的。”
      
      　　这呆子，到了这时还在为自己几天前在人前不慎说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辩解呢。
      　　夜晚愈见寒冷。冰冷的疾风在黑夜里呼啸着，犹如无形的针芒直刺入人们的心田。人人都忙着身上添衣灶里加炭。到了深夜子时，果然不出枚芳所料，天上飘飘扬扬地下起了这年的第一场雪。到了天亮时分，雪势渐渐加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地面渐渐有了积雪。积血越积越厚。早起的行人从路上走过，留下一路深深浅浅的足迹。
      　　瑞雪兆丰年，清凉城历年都要在这日夜晚庆祝第一场雪的降临。有的地方冬大过年，而清凉城，历来是下第一场雪的次夜大过年，他们把这叫做“丰雪节”。这一风俗不知源起于何时，世人惯常认为这与祈祝来年得到良好收成有关。
      　　从下午开始，清凉城所有商铺摊面便早早地关了门，家家户户都在为夜里的欢娱开始做些准备了。这一夜，所有官民将会同乐齐欢。大家逛夜市，抬花轿，吃火锅，吃小食，猜灯谜，看大戏，其乐也融融。住在姚家老宅地面上的几个人近来心情不坏，下午的时候先是孙星图和朱谓能在内堂下棋喧哗，而后大家都从房内出来聚拢了商量也要出去凑凑热闹。
      　　姚茂江手里提着一个火笼，他当着众人的面左看看右看看，有些无奈地说道：“当年我家太公七十多岁也不曾用过火笼。我这身子虽说经历了一些颠簸，但总不算得太弱，翠柳硬把它塞来给我，直叫我用得离不开了。过些年真要老了，还有什么可以替换使用？那时一旦天冷，我岂不是要整日裹在被窝里烘个干透？”
      　　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崔姨点起火将火塘烧得通红。她眉毛轻轻挑起，随手扇了扇熏人的火烟，脸上展露出节日欢喜的笑容说道：“姚老爷，这场雪下得真是很祥瑞！直到现在还飘得沸沸扬扬的呢。像以往似的，今晚定会有许多达官贵人出来，他们哪个不装扮得雍容华贵的？老爷也是贵气过的人，今晚穿上那件黑色缎锦的棉袍来，加件围脖坎肩，把手拢在火笼上，眨眼就能回到以前的那些日子了。”
      
      　　大圣为了走棋冥思苦想。八戒神态轻松，大咧咧地看了看他，“嘿嘿”地笑着支应道：“那敢情好，恍恍惚惚地我们也能见识姚老爷年轻时英俊的模样嘛！”他见棋盘上大圣终于走了一步，赶紧移子应对，叫了一声：“将军！”他兴奋地一拍大腿叫道，“好妹子，你孙哥哥又要输了！”
      　　翠柳拿了一只笔和两张纸摆在桌上。她已经发呆了许久，听得八戒叫嚷才撇撇眼，怔怔地说道：“老爷啊，我倒是愿意和你交换，我替你拿着火笼，你就过来出灯谜吧。我都想半天了也不知道要人家猜些什么。人家出灯我们也出灯，可是人家的灯上不一定都出谜语的。我们挂两盏白灯就算凑热闹了，好不好啊？”
      　　姚茂江呵呵笑道：“人要趁着年幼的时候多学点东西，家里最小的就是你了，你就当是借着今晚的热闹活络活络自己的头脑吧！你们都把我当老了看，哪还能叫我来做这般费心思的事儿！再说，今年儿大家都想喜庆，挂盏白灯没有趣味，多没意思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