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3-10-1716:18:52
      　　已是吃晌午饭的时间，天白走进位于南大街上的供销社。这是一所青砖灰瓦的高台大屋，门口挂着“鲁集供销社大洼门市部”的牌子。门市部只有老陈一名工作人员，既当经理又当营业员，忙是忙点，但也有个好处，就是一个人说了算。天白进了门，看到老陈在柜台南头正给几个妇女挑花布，忙得不亦乐乎，觉得不好打搅他，便又回头往北看，却发现林子一个人趴在盐槽旁的柜台上，专心致志地在捣鼓着什么。天白有些好奇，便不声不响地走到林子身后，伸头一看，原来这家伙在抠柜台缝里的一枚硬币。那枚硬币好像故意和林子做对似的，在他小拇指的拨拉下，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到这头，就是不出来。天白见林子急得一头汗，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兄弟，干什么呢？”林子吓得一哆嗦，忙用手捂住柜台缝，回头一看是天白，讪讪地笑着说：“是白哥呀，吓我一跳！”天白觉得林子在这里一会和老陈说话不方便，便掏出钥匙比划了一下，林子会意，接过钥匙一下就把那枚五分钱抠了出来。林子刚把五分钱装进口袋，就听老陈在那头喊道：“这不是王队长吗？稀客，稀客呀！”天白和老陈并不很熟，见他这样称呼自己，赶忙答应说：“哎呀陈经理，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呀！”在大洼，很少有人称老陈经理，一般都是叫他陈同志，天白叫他陈经理，也有几分恭维的意思。林子发了个小财，趁两人说话的功夫，赶紧溜之乎也。
      
      　　老陈一边收拾那些妇女们挑过的花布，一边问天白道：“王队长，你轻易不到供销社来，今天有什么事吗？”天白忙走过去，恭敬地递上一支烟，满脸堆笑说：“陈经理，真不好意思，有件事要请你帮帮忙呀！”老陈眉头微微一皱，马上又松开了，笑道：“别客气，都是场面上的人，有什么事你说吧！”天白见他挺爽快，也就不再绕圈子，实话实说道：“唉，俺队那个保管，是个一根筋，就爱认死理，要是他在什么地方惹你生了气，我替他给你陪个不是。君子不和牛治气，还请陈经理大人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老陈有些诧异地说：“哪个保管呀？到底为了什么事？”天白说：“就是这几天来买柴油，没买到的那个。”老陈好像恍然大悟，生气地说：“哦，那是你队的保管呀！这家伙太不会来事了，简直是四六不通！不管买什么东西，都爱斤斤计较。过麦的时候，他来买捆麦子的草要子，价钱一分钱一根，一百根一把。他买了三十五把，正好三十五块钱。可是他不交钱，非要一把一把地点数。点完后，发现每把少两三根，总共少了八九十根，他要求补上缺少的数量。我说，一百根里少个两三根不是很正常吗？再说进的货就是这样，又不是供销社捣鬼。可他就是认死理，说不管你们怎么进的货，价钱写的是按根卖，就得按根算钱。我说你愿意买就买，不愿买就算，这东西就是这样卖。他说，你这是短秤少两，坑农害农，我到公社告你去！后来一些看热闹的人都跟着起哄，我觉得事闹大了没意思，就给他补上了。你说，这是公对公的事，少卖了一把的钱，还能叫我自己赔上吗？”
      
      　　老陈说得唾沫四溅，烟拿在手上快烧到了指头，也忘记抽了。天白也愤愤地说：“是呀，公家的买卖，哪能这么斤斤计较呢！老成子这家伙也太不懂事了，回去我得好好地熊他一顿！真是的，成天死眉塌哈眼，光看见鼻子尖上那点东西，最后走得路都没了，在墙上撞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唉，气死我了！”接着又赔笑说：“陈经理呀，不管怎么说，往后队里的事还得请你高抬贵手，多照顾照顾。不然的话，耽误了事，难受的是我，不是他呀！”老陈听了天白的话，渐渐消了气，很大度地说：“放心吧王队长，你的面子搁在这里，我还能再和他计较吗？原先我不知道他是你队的，要是知道，也就敲打他两句算了！”天白赶忙奉承说：“陈经理坐镇一方，小弟以后有什么事，少不了还要给你添麻烦。”老陈笑着说：“好说，我在这里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供销社的事，也请王队长多多捧场！”
      
      　　日期：2013-10-1723:43:39
      　　两人越说越投机，竟然忘记该吃中午饭了。天白看到柜台上有一匹白布细如绸缎，薄似蝉翼，透着蓝莹莹的光，便好奇地问道：“这种布可真细发，是什么布呀？”老陈笑着说：“这就是的确良，从日本进口的化纤料子，今年刚兴的。你不常来供销社，有些新东西还没见过吧？小鬼子真厉害，黑乎乎的石油，能织出这么白的布。听说他们出口的化肥，根本不用提前生产，开着空船出来，一路上收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氮气，到了咱们的港口，就变成满船的化肥，你说神奇不神奇！”天白抚摸着那柔软滑爽的的确良，心里痒痒地想，要是夏天，小美子穿件这样的褂子肯定好看，便忍不住又问道：“这的确良多少钱一尺呀？”老陈见他外行，笑着说：“这种化学料子论米卖，九块钱一米，一米半就能做个褂子。现在城市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兴穿这个，怎么，给媳妇截个褂子？”天白收回热辣辣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唉，好是好，就是买不起呀！”老陈摇着头笑道：“哈哈，王队长太能哭穷了，换了别人说买不起我还信，要说你买不起谁信呢！这几年你们八队可是名声在外了，开的电磨坊，就像摇钱树一样，整个大洼谁不知道呀。这么有钱的生产队，队长媳妇连个的确良褂子都买不起，这不是笑话吗！”
      
      　　天白见老陈不相信他的话，忙辩解说：“我说的是真话，别看我当队长，和社员一样也是一天十分工，全年余个几十块钱，除了平常过日子花销，哪有闲钱赶这时髦！”老陈冷笑着说：“你真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了！可是你没仔细想想，你操多少心，受多少累，你再廉洁，再一尘不染，老百姓又有几个领情的，又有几个说你好的？唉，这年头，还是想开点，不要太亏待了自己。其实，也不用费多少脑子，只要稍微活泛一点，二三百人的生产队，一人少吃一口，就够你吃香的喝辣的了。”天白虽然觉得老陈说的是真心话，但还是不以为然地说：“这可不行！队里那么多眼睛盯着，要做得太出格，被大家看出来，那可就找麻烦了！”老陈知道天白一时半会还开不了窍，便笑着说：“我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你仔细慢慢琢磨吧。”天白见话说到这里，已不好再往下谈了，便道了谢，告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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