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钟情我怎能说你不幼稚呢？在我18岁以前的小时候，阳光基本灿烂，当时还不知道“价值观”这个词，对世界的认识就是“好人坏人”这么简单（后来知道这叫“二元论”），我当然是好人，我父母也是，毛主席也是，周总理也是。欺负好人的就是坏人，这是基本认识；打倒坏人的也是好人，这是进一步认识。坏人为什么是坏人？我暂时没有想过，但是看到电影里坏人的形象，也就猜想，坏人应该是天生的吧，正如同我这好人，看到坏人就讨厌，我那时就知道，正邪不两立。但人生悲剧在于聪明如我，不会自动放弃思考譬如像“坏人为什么是坏人”这样的问题，这使我的教育历程颇为惊心动魄。
      
      　　初中的时候就有政治课，我们的政治课，记得讲过达尔文的《进化论》，人是由猴子变来的。好吧，我相信，因为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解释。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生活在一个绝大多数都是好人的国度，我也相信，因为坏人都被警察抓走了。但老师说，未来会到一个叫“共产主义”的世界，要啥有啥，还他妈按需分配，我操你大爷，我承认我是小孩，我承认有时不得不糊弄小孩，可你能不能不要弱智到，小孩是这么好糊弄的！！！尤其是聪明的小孩！！！
      
      　　聪明小孩看看周围的同学，虽有困惑不解和漫不经心，然绝无不屑和愤怒。小孩这时听到资本家把牛奶倒掉也不给工人喝的故事，也就是坏人欺负好人的表现形式。小孩傻呼呼地问了，资本家把牛奶浪费掉，不如送给工人啊，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给资本家干活啊。资本家虽然坏，但坏人是狡猾的，坏人不会这么笨的。老师说，资本家故意的，所以坏透了。
      　　我很伤心，人可以这么坏。于是对共产主义有了一点相信，但还是忍不住问，现在我只能要一个苹果，共产主义我就能要十个了？老师说，你能吃多少个就给你多少个。我说，可现在，我就算吃不了十个，我也想要十个。老师说，那是你贪心，等到了共产主义，你的道德水平极大提高，你就不会这么贪心了。我又问，共产主义不是物资极大丰富吗，我多要几个也不显得贪心啊。老师说，反正你到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我很郁闷，反正到时候我还是只能要一个苹果。因为我道德水平极大提高才能到共产主义，我只能要一个苹果甚至不要苹果才能到共产主义，那共产主义那么多苹果都给谁呢？在后来，我更羞愧地发现，我这种思想，甚至不配生活在社会主义。
      
      　　后来，老师讲到了真理。讲到我们的幸福生活都是先烈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用最严肃的语气拿人命对孩子讲故事，孩子们有质疑的勇气吗？我回顾童年、少年，在那一片的确值得崇敬的血色浪漫中，有多少被包裹着的其他用心，要把我们看世界的眼睛全部染红呢？
      　　如果有人会在上述自白中不自觉地替我升华出一个宏大主题，“我被骗了青春，所以我要行骗人生”。那你丫就错了，早就说过，我自认智商比起同龄人要高，所以我不会拿如此肤浅的理由进行如此深刻的剖白，上述片段折射出的思想光辉，甚至不够拍个电影啥的。
      　　政治课存疑，但我的成绩是相当好的，归功于我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都不错。但数学课存疑，有些人就不好理解了。从社会科学领域到自然科学领域的怀疑态度，我和时代，谁的错？
      　　我数学成绩一向稳定，中等偏上。但高中某个时期后（具体确实不记得了），数学成绩突然下滑，因为那些符号，我某天，确切说是某个时刻，感觉是某些东西操纵着来忽悠我们的。因为我知道过去的生活里本来没有这些符号，是数学家们创造的？这是老师说的。真的吗？你信了？你生活里用到它了？傻逼别跟我提现在的高科技、信息化，你他妈甚至不知道洗衣机的工作原理。这句话不好理解我知道，但多年后看了《黑客帝国》，我有心灵相通之感。与我心有戚戚的同学们，你懂得！
      
      　　是的，我曾怀疑过整个世界。他构建得如此精妙而复杂，我又如此小概率地来到这世上，来如此疲惫地体验他。任凭我如何努力，我只能管窥其精妙，管窥都说大了。可巧了，当我怀疑态度最为强烈之时，甚至质疑“我”之存在时，一篇科普文章告知我，这是青春期“自我意识”的萌发，青少年会时不时发出“为什么有我？”、“为什么是我？”之类的怪问题。是的，老师又出现了。
      　　钟情今天的逼问，使我把青少年时期的傻逼问题再复习一遍的时候，我总是惊讶于“老师”的适时出现。不自觉的抗拒心态，贯穿了我的前半生。我不做个哲学家，人民估计是不答应的。“人民”是谁？我必须说真话，我不知道。有个很权威的声音告诉我，人民是不会犯错的，只要你当好“人民”，你永远会是个好人，你永远安全，而且你不可战胜。但我隐约感觉到，我慢慢的脱离了人民。当然，我是不是“人民”，本来也不是我说了算，那些代表“人民”的说了算。我们这辈子，如果能代表几次“人民”，就是真理的化身了。说到这里很扭捏，我没代表过“人民”，只是条“人命”，不知是否够资格向爱人交心这么个真话连篇的东西。
      
      　　因为在我的口若悬河之下，钟情已经明显听傻了。我这次起的沙尘暴，规模会不会稍大了点？我扶着她肩膀使劲摇了摇，你代表人民啊，请你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