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
老猫如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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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剃头知道姓纪的是动了真格的要整人,无论如何逃不过去了,只得咬着牙走上了煤渣路。可怜他虽说是乡下人,长年只给泥腿子剃头,不当泥腿子下田,脚底板上没有老皮老茧,走在燔热的煤渣瓷片上,就好比踩着钉满了钉子的热铁皮,每步都是钻心疼。一开始,他还想轻点慢点,渐渐发现愈慢脚皮愈受力,还不如豁出来一阵猛跑。
这么着,小剃头光着脚跑到了抗拒从严的严字下边,抓了一把土把条子压上,扭头就往回跑。等他跑回纪永涛跟前,脚底板已经又麻又辣,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
纪永涛笑眯眯地看着他,又一次啪啪地鼓掌,说:还行,像个农村出来的样子。
小剃头低着头不敢看他,尖起耳朵听他发落,却很意外地看见穿着红袜子的大脚,三下两下又把他的鞋踢了回来。然后他才说:测验结束,给你六十五分,穿上鞋回仓里歇着吧……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小剃头一边穿鞋一边答道: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扎的。
纪永涛呵呵一笑说,笨蛋,那有谁信?自己有鞋不穿,非找扎去?
小剃头试探道:那我怎么说?
纪永涛朗声说:如实说呀,就说纪某人让你光脚跑路来的。
小剃头低声下气答道:那我可不敢。
纪永涛哼了一声说:你不敢?我看你什么都敢。知道为什么让你跑这趟路吗?
小剃头想说不知,又怕挨骂,就含含糊糊说了声:送信呗。
纪永涛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没错,送信,你小子还算聪明。在我这儿混蛋比笨蛋受抬举,聪明就能占便宜。回仓里去吧,告诉你敬爱的彪哥,老纪我差你送了一趟信,看他怎么说。他说什么,你都记牢了,明天告诉我。当劳动仔是有条件的,别忘了我给你布置的任务。哈哈……
伴着纪永涛的笑声,小剃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纳闷,姓纪的他到底要干吗?要说是给彪哥送信被他发现了,他为什么不明说呢,要打要罚也是有根有据的事。要是说跟这事没关系,那他干吗老拿送信来说事儿,还这么狠地把自己给折腾了一顿,完了又特别嘱咐要告诉彪哥,看看他怎么说。
这一想,小剃头好像有点明白了,其实这件事跟自己关系不大,姓纪的是在这儿跟彪哥斗法呢。回头再一想,他又糊涂了,彪哥叫他送信的时候说过,他跟这姓纪的虽说一警一匪,还挺对脾气的,老纪最恨的人是老万头儿,要制住老万头儿还得跟他联手,就算发现了他给女仓写信也不会怎么着。这会儿他们怎么又对上了?老犯们都说这个姓纪的,是警察里最难对付的,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小剃头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一号仓。
全仓的犯人都在睡午觉,只有彪哥在门口守着。
自从把信给了小剃头,彪哥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仓里走来走去。小剃头这趟饭送得比哪天都久,彪哥越等越觉得可能出了什么纰漏。不过像他这样二进宫的角色,平时自称久经考验的坚强战士,倒也没有多少恐慌。
他知道这样的信,男女之间调个情而已,又没涉及到什么案子,更没有串供一类的情节,怎么说也就是个男人关久了,想女人想疯了,违反监规呗,多大点事儿?47号那边,他也不担心,以见男春那个敢说敢做的样儿,就知道她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她来个人家单相思一推二百五,不认账就完了。要说倒霉的,可能还是小剃头,劳动仔当不成了,在看守所好比高考上了榜,又被别人顶替了,沤得人死。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他还在一号仓,自己多给他点照应,不让他吃亏是了。
走来走去,彪哥觉得自己这副德行,还是让那个见男春给闹的。刚打了个招呼,她就玩失踪,他费了不少功夫,递出去不少条子,才算打听到她的编号,也知道她刚刚住了院回来。进了这种地方,想去住院可不那么容易,不是得了要命的大病,难得享受住院的待遇。好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进来之后上下使银子,就为弄个重病在身,蹭着出去住院,然后再转个取保候审,在外边等审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有盼头了。以彪哥经验推测,这个见男春,没准儿是被什么人给保了出去,装病没装成又给弄回来了。
这才正是让他担心的事情呢。
像她这等人物,保她出去的肯定是个男人。能保她出去的男人,肯定得有几锭银子的家底。有钱,又肯花钱保她的,肯定得跟她有一腿。这么一想,彪哥心里实实在在有了一个假想敌,那人肥头大耳,颐指气使,一看就是个欠揍的蠢猪样儿。一想到他有能力把见男春保出去,说不定还有机会跟她亲热,彪哥就妒火中烧,浑身都不自在。
这让他不由得不奇怪,自己这小半辈子见的女人也不少了,来了去了的,什么时候在她们身上多花过心思了?有一个想跟他谈婚论嫁的女孩子,还是个大学毕业生,跟他来往过一阵,最终还是伤心伤意走了,临走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没有女人缘,你的心就像一个掰开的桔子,一瓣一瓣全分给道上的弟兄了,连一瓣都没留下给女人,你会为此付出待价的。彪哥听了这番评价还挺得意,一来为自己睡了个才女,说起话来有模有样,二来为自己重友轻色,这在江湖上是要加分的。
这回真是碰了鬼,跟见男春这么块不干不净的料,不过隔着窗户喊了几句话,就这么搁不开放不下了。也可能这就是人们说的缘分?是缘分就不能放过,有个肥头大耳的阔佬要跟咱抢,那就更不能太监喽。
彪哥在门口望穿秋水,好不容易把他的信使盼了回来。
小剃头一进门,一屁股坐在地上,呲牙咧嘴地把鞋脱下来。只见他的两只脚,脚底板糊上了一层血疙疤,里边还掺着些小小的煤渣。
要是按彪哥前先的习惯,肯定得先问这个小兄弟,你的脚怎么回事儿。可这次真的与以往不同,彪哥第一次表现出重色轻友的男人本性,抢先问道:怎么样?送到47号手里了?
小剃头痛得唏哩哗啦,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说:送到了……替她打饭的女人手里……她本人到医务室吊瓶子去了……
彪哥听了,心里顿时有几分高兴,又问:天天去吊瓶子?真的有病啦?什么病呀?
小剃头只顾在自己脚上用心,随口答道:当然有病,女人病呗。
彪哥懵头懵脑说:女人病?女人病叫什么病,要命吗?
小剃头以过来人的口气说:生了女人病,到不会要了,但是会影响生孩子。我老婆就有女人病,肚子一直鼓不起来,要是有个一男半女,她也不至于给我戴绿帽子……唉哟,痛死我了……
彪哥听了愣住一会儿,才发现小剃头的脚伤着实不轻。
等问清了是怎么回事,也不知是因为他苦苦寻找追求见男春,找着了却是个残次品,让他窝火,还是觉得纪永涛死整小剃头,打狗是为了欺主,彪哥从他爹那儿遗传的野狗脾气骤然发作,突然冲着门大声喊道:来人哪,一号仓有人受伤要去医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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