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乱哄哄的，等那闻名北疆的说书人出来，方才安静了片刻。那说书人今儿却不讲大闹天宫不讲三打白骨精，只问大家知不知道朝廷已经下旨，要封镇北大将军水云游和安阳郡主华清浅的儿子为太子伴读，同时立太子的生母淑妃为皇后。
      　　自陵后仙游十年，皇上终于是再立皇后了。
      日期：2012-06-2317:37
      
      　　那一刻风归影有一瞬的失神，只想到水云游这个名字，然后蓦地想到华清浅，想到寂明喧，想到自己七岁那年被召进宫廷当太子伴读时宫里传唱的“天才”之名。然后想起仙逝的寂国陵后娘娘，凌国的陵香公主，想起她的时候风归影脑海里一直浮现的是湘广陵堇紫色的眼眸中流波一样的笑意，以及最后那一句无声的“等我”。
      　　说书人依然是口若悬河。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不过彤云关——彤云叛国案中风归影被押赴刑场，他的嫡亲卫队队长水云游亲自劫法场，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而明光三年风归影兵变未遂，伏刃自杀，陵后娘娘为保凌国边疆安定而以身殉国，在场的水云游将军私自保留风氏尸体，这事儿大家又知晓多少？虽然朝廷对这个人的死消息封锁得很紧，但还是可以探知些许。”
      　　说书人抿了口茶，轻抚惊堂木，悠悠说道：“这风归影官已经做得那么大了，为什么还要起兵谋反？利欲熏心？非也非也。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燕王风归影，从统帅镇北军，到后来的兵变谋反，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一个陵香公主。今儿我就和大家讲讲这事儿——前镇北大将军风归影到底是怎样为了陵后，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之徒的。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那两个人，到底不过是一段孽缘，一段孽缘啊。”
      
      　　“陵后以身殉国，风归影兵败伏刃，这两人毫无关联，怎么可能扯在一起啊？老头子，你是糊弄咱们想要骗钱的吧！”场下有人不解，大声呼道。
      　　附和声絮絮不休，说书人不紧不慢地轻摇蒲扇喝了口茶，也不恼怒：“此非正史记载，自是坊间传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大家若是肯听，我便说他个究竟，若不想听，也可以再说些别的。大家要不要听？”
      　　台下观众便起哄起来，热闹闹的都说这陵后娘娘神秘得很，想要听听她的禁讳之事；又有人说风氏出了风归影一个天才，没想到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真是作孽！更有人说明帝一向行事以礼，怎么会由着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扣在头上？
      　　那人便把拍板往案上一拍，清清嗓子：“大家都想听，那我便讲了。这其中几番纠葛，大家听了，便可以得个明白。”
      
      　　说的不是三打白骨精也不是猴哥闯天庭，这朝野宫闱之事引不起孩童的兴趣，只是闲暇时候市井粗汉说书的谈资。
      　　见那说书人依旧是口若悬河，风归影只觉衣袖被狠狠拉了一把。转身一看，果然还扎着麻花辫子的小女孩拨浪鼓似的不住摇头，“先生先生，不听了，一点都不好玩！”
      　　风归影便把她放下来，拉着她的小手准备走了。
      日期：2012-06-2317:38
      
      　　夕阳西下，农人忙着把牛羊鸡鸭群群往圈里赶，鸦雀归巢之声，牲畜回栏之音，在寂静的乡间显得恬淡而悠远。走在村落的羊肠小道上，女孩儿突然就来了兴致，拉着风归影的衣襟，兴冲冲地问道：“先生，陵后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心下一痛，眼前再次浮现出湘广陵那眼带流波笑意盈盈的模样，风归影最终只能是挤出一个笑脸，心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她是湘广陵，是凌砚雪，这不是已经足够了么？
      　　“先生，陵后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女孩儿不依不饶，拉着风归影的衣襟迟迟不放。
      　　“她啊。”风归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微笑道，“是个好人。”
      　　“好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啊？”
      　　“好人就是……”
      
      　　风归影突然驻步不前，只凝望天边烧得灿烂的红霞不能言语。
      　　好人是什么？
      　　没有回答。他沉默下来，只再次提步缓缓向前，仿佛这条乡间小路悠长无涯，怎么样都走不到尽头。女孩的家已到，她向风归影招手道别，可是他没有听到。他只是孑然独行于夕阳下，金色的余晖把那个瘦削单薄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
      　　砚雪，好人……到底是什么呢？
      
      　　你看，我们都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去付出。可惜我们一直在付出的同时，并没有思索清楚，那些逼着我们舍生弃义做出选择的理念到底是否正确。我们都没有衡量清楚，究竟我们一直在做的，是不是真如我们心中所想，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以最大的满足。
      　　就像你舍弃一切想要给你凌国的黎民百姓谋幸福，最后却发现他们的幸福竟然是自己亲手毁灭的；就像我当初义无反顾地背叛风氏去帮寂明喧登上帝位，希望给天下苍生带来福泽。最后发现的竟然是，我所做的一切一直与我的愿望背道而驰。
      　　我并没有给天下苍生带来任何的福泽，谁做太子谁做皇帝对他们根本没有影响.他们只是希望得到一天安定的生活，平静地走完自己不过百岁的人生，如此而已。
      　　你离开之前，想到的就是这些吧？可是不能确定，我不敢确定。
      　　我等着我们再见之时，等着你亲口告诉我。
      　　陵后以身殉国，风归影兵败伏刃。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你我一生，恩怨情仇难以了断的一生，只言片语便足以完全概括。正史不过为有心人所写，其中种种爱恨情仇，几番恩怨几度纠缠，千百年以后，又有谁会知晓？
      　　留在历史潮流里屹立不倒的，不是你更不是我。
      
      　　我们不过是这个浮华盛世的殉葬者，千寻万觅依旧在劫难逃。我们的双手沾染的鲜血太多太多，这一辈子，再也没办法洗干净了。
      　　来世，我们都做个好人，你说好不好？
      日期：2012-06-2317:43
      
      　　【尾声】十年旧事一回头（下篇）
      　　陵香公主殉国后，寂国归还北疆。规划自治，平等买卖，拒绝战火——平阳侯画楼空成了这片几乎被战争毁灭的土地的新主人。
      　　自此岁月悠悠，已有十年。
      　　有时候画楼空会有种错觉，仿佛这十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只是陵香对寂国一直恋恋不舍不肯回来，而自己在这里等着她回来做自己的新娘，就这样等着等着，匆匆忙忙间就过了十年。
      　　寂国的樱花飘零了一季又一季，凌国的白梅开败了一年又一年，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在陵香宫的白梅树下，看着与大雪融为一色的白梅花，画楼空都会想起那个女人安静地坐在院落里抚琴的模样。
      　　她阖目凝神，指尖灵活地在琴弦上拨弄，安然得像是身处毫无纷扰的世外桃源。
      　　然后她猛然抬头，对着他淡淡一笑。
      　　冰弦尤在，故人不见。可那架玉玲珑，那架传闻最后与风归影陪葬的玉玲珑，到底又到哪里去了呢？
      
      　　哪一天突发奇想，画楼空便收拾行装，悄然无声地越过了两国的边界。
      　　***
      　　于是在人流汹涌的茶馆里，他不经意间，就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湛蓝色的眼眸。
      　　画楼空并不吃惊。活着的人可以死去，死去的人，自然也是可以回来的。于是画楼空尾随他回到木屋，他有察觉，却无拒绝。
      　　“在下远道而来，不该请我喝杯水酒么？”
      
      　　这是十年后，画楼空说的第一句话。
      日期：2012-06-2317:45
      
      　　风归影瞟了一眼桌上的空杯，只是轻笑：“侯爷不怕和我开怀畅饮，会坏了你苦心经营的名声？”
      　　画楼空也笑，“现在不怕了。”
      　　风归影挑眉瞟他一眼，拖长音调，“哦——现在又不怕了？”
      　　“我画楼空风流万古流芳百世，才不管现世的人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