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
燕归凤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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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05-1813:55
【十五】错身前缘皆轻付(六)
风归影到达御花园之时,赏梅宴已经结束。一个石亭连着另一个,身份高贵的娘娘们无所事事,裹着雍容华贵的狐裘或貂皮大衣,三三两两围在鸳鸯庭里等宫人煮茶。说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情,间或谈及哪位大臣最近又纳了几个小妾,皇上最近送了什么宝物给哪位娘娘,太上皇寿辰要准备些什么礼物。
见风归影路过,她们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彩绘仕女图的扇子,聊得亲密一点装作没有看见。或是听到谁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听说那陵后娘娘和燕王的关系,可是暧昧得很呢。”
“舌头太长了,娘娘不需要修剪么?”风归影本来正在看怡琬的身影,却没有找着。这时耳边突然迸出一句嘲讽,不觉横眼看向这句话的来源。
可他的目光最终并未聚集在那个妃子身上,只是远远穿过狭长的走道,流连在那个转角不见的身影处。
隔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从那隆重的排场可以猜得到,那就是陵后娘娘的凤架。
“放肆!风大将军还没通过册封大典,就如此的嚣张,真不把人放在眼里了?”那个妃子突然发难,打断了风归影的沉思,“且不说本宫贵为淑妃,你这样已经是冒犯。单说你未经允许私自进入御花园,就已经是大罪。”
她先被风归影羞辱,现在摆出架子,想要在风归影面前夺回失掉的气势。于是斜眼打量着风归影:“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道歉了,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出乎意料的,风归影微微一笑,朝她施礼道歉:“是下官无礼在前,还望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多多恕罪。”
她讨回了面子,禁不住捂着嘴巴娇笑起来:“既然风大将军都这么说了,那本宫……”
“风大将军心里真这么想,那可就是天下奇闻了。”
日期:2012-05-1813:56
熟悉的声音打断淑妃的娇笑,那句含义叵测的话语里暗含调侃与不屑。多年前那字字句句瞬间浮现在风归影脑海里,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怔怔立在那里,任凭身旁一身粉色的宫装缓步走过,清淡的零陵香扑面而来。
然而风归影突然间笑了起来,他想自己其实何须惊讶?身上会有这般清香的人,会用这般语气跟他说话的人,只可能是她。
她不嫌冷,侧身坐在风归影身边的石凳上,随手递给风归影一杯热茶:“风大将军现在心里想的,可不是让淑妃恕罪。你正盘算着让人去调查淑妃的背景,以便好好整治她,不是么?”
隔着厚重的白色面纱,那一身粉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像是一树樱花开在云雾里,纵然灿烂,却只是影影绰绰的。那个人浑身透着淡薄的寒意,那一团锦绣也是清冷的,如同簌簌白雪落在寒石上,映在风归影眼中,说不清的苍凉。
“她是渡大学士渡江云的亲表妹,皇上的淑妃。”陵香笑笑,“只怕风大将军惹不起哦。”
“不劳皇后娘娘费心。”风归影压低了声音,“今天过来,只是为了找怡琬公主,其他的事情,与下官一概无关。”
“怡琬公主么……原来风大将军还惦念着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听说她拜金统领为师了,要跟着金统领学些防身的武艺,现在应该在金统领那边吧——听说风大将军就要被封燕王了,真是可喜可贺。”陵香抚摸着怀里猫儿的长毛,一边淡淡地笑,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悲喜,“其实本宫倒希望你死在燕地,永远都不要回来。”
“陵香公主还没死,我怎么能死?或者说,北疆的所有权还没决定,我就不可能死。”风归影冷笑着打量着那只黄白相间猫儿,看它滚圆的眼睛骨碌地转动,知晓这就是方才伏在五彩琉璃盏上的那只。
是只很漂亮的猫儿,只是不再是当年他和湘广陵养的琉璃了。
日期:2012-05-1813:58
“本宫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儿没做,还是先行告退了。”
方才风归影话里挑衅意味十分明显,宫里的娘娘们都知晓他和凌国陵香公主的深仇大恨,此刻纷纷请辞,免得趟上浑水。连那首先发难的淑妃也知难而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对于普通的妇道人家,浴血沙场的刽子手确实不是她们能够招架的。万一风归影突然和陵香拔刀相向,挂掉这两人都没关系,可刀剑没眼,万一自己围观时把小命搭上了,可就不值得了。
“她们都走了,不会有人说我和你在幽会么?”风归影缓了神色坐在陵香,喝了口茶。
“你不就是在和我幽会么?”陵香笑笑,也喝了口茶。
风归影伸手想去掀起那白纱面罩,却被陵香轻轻推开了手。他低头怔怔地凝视着茶杯里水面倒映出的一团模糊的白色,沉默许久,忽而淡淡道:“砚雪,你幸福么?”
幸福是什么?
她扫着猫儿柔软的长毛,心里微微有些感触。幸福很简单,也就是吃得饱,精神好罢了。可是现在跟她聊这个,说什么幸福不幸福,其实都不重要了。那时候以为很重要的,以为可以倾负一生去追逐的,到最后也只是一场虚幻罢了。
很快都要结束了。
她于是只笑问道:“你呢,你幸福么?”
“我么……砚雪,我要成亲了。”
她看起来并不惊惶,可那一贯温顺的猫儿出卖了她。就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猛地用力捏了猫儿,吃痛的猫儿便痛苦地“喵呜”了一声,一跃从她大腿上跳下来,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陵香只是有些茫然地凝视前方,那双堇色的瞳仁倒映在风归影毫无感情起伏的眼眸中,聚成一种化不开的情愫。
日期:2012-05-1814:02
“我错了。不应该跟你轻易说出那句承诺,我没办法完成的。我想我还是放不下北疆,放不下这一切……毁掉这一切,那么的困难。我还是舍不得北疆,舍不得我要守护一生的地方。”他压低了声音,“那时候将你从凌国要回来……那时候我就错了,我走错了一步,以后的每一步,就再也没有走对过了。”
“是要毁掉那个诺言么?其实也没什么,我现在和寂明喧生活得很……幸福。相敬如宾,很恩爱。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我都已经忘得差不多,因为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她从小宫女那里知晓风归影会来,那时候心里一阵忐忑,可还是很快平静下来。不是少女了,没有那种不顾一切要在一起的冲动,只是想见一见,当做了结心里的念想。
现在听他讲这些话,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感情。像是那些年把一腔情感全数付出,现在胸膛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了任何喜怒哀乐。
因为那些以为这一生无法忘记的,无法抹去的,以为可以舍弃性命去追逐的,都已经过去了。
“风归影,那些所谓的承诺,我早已经不在乎了。”她立身而起,随手丢给风归影一张宣纸。这是方才赏樱赋诗时写下的,本以为还可以像以前一般附庸风雅一番,可却早已没有了倾诉的对象。
她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水中风归影的倒影荡漾着荡漾着,和其他景物的影子混在一起,渐渐的看不清晰了。
“还有十一年……可是现在距离他当年说这句话,已经过了整整八年。”她突然哽住了说不出话来,许久方才低声笑了笑,“所有的承诺,我都不要需要了,因为我已经……”
日期:2012-05-1814:03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风归影听不清楚。那个身影就在风归影思索的时候踱步离去,清淡的零陵香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风归影捡起躺在地面上的信纸,仔细一看,只见隽秀的字体和初次见面时没有任何改变。可惜两人现在的心境,已经不同那时了。他细细斟酌着,其实那也不过是一首词:
《青玉案》
微雨散尽花千瓣,唯零落、青石板。
走笔行书浓转淡。
和风雨细,落樱香漫,人事经年懒。
残月夜夜无人揽,寒雨朝朝惹人颤。
幽曲声声传彼岸。
但闻折柳,未见归客,雨过清溪漫。
风归影记得《青玉案》是湘广陵最钟爱的词牌名,虽然喜欢这个词牌,那人却是一直不肯用这个词牌来作词,而且禁止风归影使用这个词牌,振振有词地声称“风君会玷污这个词牌的”。
风归影暗道你这人可真无赖,却终于是顺了她的意。一直到洛伊城大败湘广陵阵亡,到重回朝堂再见斯人,风归影都舍不得用这个词牌填词。仿佛一旦用它,就真的是把它玷污了一样。
然而今天看到的是她亲手所填的《青玉案》,想来是知晓风归影要过来御花园,心里对他的到来存着一丝希冀。可风归影终于决定大婚,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不该结束的,也再没有办法重新开始。
陵香突然停下脚步,折转过去从另一石亭处取来一个赤色小锦盒,递给风归影:“我之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面飞花飘絮,流水淙淙,景致好得很。可惜美梦总是醒得太快。这梦醒以后,见得遗落白玉杯一枚,怕是此梦知我付情太深,不忍负我,留来给我做纪念的吧。”
她顿了顿,淡淡笑了起来:“我留着它总觉得见着心痛,想着多么美好的景致,亦不过是镜花水月,痴梦一场罢了。这白玉杯留着也没用,既然你即将大婚,我就把它赠与你,当做恭贺你成亲的礼物。”
风归影听她说得云淡风轻,却深知其弦外之音,但觉话中句句是泪,字字是血,压低声音道了声“谢谢”,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果然不过是镜花水月,痴梦一场。
【第十五章完】
BY燕归凤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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