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吴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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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来寒流,天气特别冷,街沿边阳光没照到的地方结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一阵阵风钻过外套、毛衣、内衣,针一样扎着皮肤。鉴成出门没一会就后悔没穿羽绒服,可是已经来不及回去换。
他在又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一边啃右手里隔了塑料袋捏着的大饼油条,一面不耐烦地看表。
虽然是周六上午,但由于春节将到,很多人出来办年货,街上已经熙熙攘攘。鉴成左边两个小伙子不知谁的车碰了谁一下,你一句我一句对骂起来,他看看他们,刚要回头,眼光突然越过他们,停留到十几米外、车行道上最右侧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后排窗玻璃上。几秒钟后,他猛地伸手揉了几下眼睛,更加仔细地看过去。
那辆车靠这边的两块玻璃上都蒙着水汽,一片模糊,但是,影影绰绰,他看见后面那块玻璃上印着几个小小的脚印,转眼间添了一个,然后又是一个,逐渐变成一排小脚印,一个个,圆嘟嘟的。
鉴成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明白了,那些脚印上,应该都长着四个脚趾。
一刹那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停住,只剩下他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十几米之外的车窗上,变戏法般冒出一个新的半圆,上面再长出几个小脚趾。
脚印把那面车窗上的水汽散了很多,一个名字在他的唇边跳动,他努力透过脚印往里看,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突然,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大半,那个名字终于随一阵白汽散出在空气里,“嘉嘉…… ”
半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她穿着件很时髦的紫红色羊毛大衣,是那年冬天流行的款式和颜色,披肩式翻领露出一大片脖颈,隐约看见一条项链闪着微光,额前的一缕头发染成和大衣同色,脸上化着妆,眉目光彩照人,嘴唇也抹着紫红色的唇膏,眉头微皱,下巴尖尖的,显得脸色稍微有些苍白。
允嘉半皱着眉头,朝这边张望着,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把着车窗,等确认看见的是他,脸色凝住了,坐回原样,把下巴搁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默默地看他一会,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嘴唇慢慢地舒展开来,唇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副画嵌在车窗的边框,很艳丽,或许是太艳丽,又不知从哪里透出一股哀伤来。
他终于也对她笑了一笑。跟她隔开一道围栏、三辆自行车,却仿佛离得很远。
旁边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她侧过头应了一句。
绿灯亮了,汽车开动,喷出一股白汽。允嘉并没有回头,却也没摇上玻璃,直到那个有着她的画面消失在车流里,鉴成眼里还留着她脸上那一个温淡的微笑。那辆车屁股上长着一排的圈,有点像奥运会标志,还是块黑牌照,挺高级的。
会是谁的车呢?
后面的人大声催促,他才骑着车往前。一直到学校,他眼前还时时浮现方才路上那一幕,那一刻允嘉的神情。她把下巴搁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默默地看他一会,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像在问“你还好吗”,又像在说“我很好”。
那次模拟考试他做得不太好。阅读、逻辑推理和句子改错都还可以,反而一贯拿手的数学部分错了好几道。
原因是碰到了一道同鸡和兔子的数目有关的题目,那道题从小到大考过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出不下三种解法,今天却花了好长时间,非但如此,连着后面的几题都没做好。
今年冬天又长了冻疮,屋子里暖和,热了以后痒得难受。他恶狠狠地揉着手指,突然想,刚才车窗后那双画脚印的手,不会也这么惨吧?
当时已惘然(117)
允嘉给过他一个新区球场宿舍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她已经不住在那里,问搬去了哪里,对方反问“你是谁”,他说“我是她哥哥”,对方冷冷的一句“你是她哥哥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就把电话挂上了。
报纸上倒是见过几次她爸爸写的文章。不是他有闲心看报纸,是赵诗人的文章现在一反从前挤在副刊豆腐块堆里的窘迫,扬眉吐气,大幅篇章、洋洋洒洒登载在“经济传真”或者“企业之声”之类的栏目里,标题不是“XXX的道路”就是两个成语跟着一个横杠,横杠后面“记XXX”,那么大篇幅登不下还要“转第X页”,放在办公桌上一目了然,想不注意都不行。
苦战9个月之后,鉴成的考试结果出来,跟最后几次模拟考的平均差不多,凭这个分数,未必进得了一流学校,但已远远超过他意向中几所二流大学的平均录取分数。他并不觉得太遗憾,二流学校申请费低,得奖学金的机会却高。稍微松了口气,他便开始着手准备申请学校。
那也是件烦人的事情。申请七个学校,要准备七份材料,光表格就得填一大堆,从成绩单、推荐信、学习意向、申请费,样样不能少,还都得仔细准备。现在晓欧到他这里来得勤快了,隔三差五抱来一堆堆材料,搜罗了各种推荐信和学习意向的样本给他参考,写完了她帮着修改润色,逐字逐句推敲语气,还偷偷地从自己学校打字室里搬过来一台电动打字机专门给他填表格用,说表格填得漂亮一点有好处。小王在旁边看得羡慕,跟自己女朋友说“这才叫贤内助,你呢?”被他女朋友狠狠戳一下额头,“不看看自己,有人家小许那么出息吗?”
鉴成看向晓欧忙前忙后,脸色都憔悴了,不由歉意,晓欧却笑着嗔他,“傻瓜,你的前途不也就是我的前途吗?
那次在街上偶遇允嘉,他心里一直有层阴影。她的境况看着不错,可已经远远超过了合理的程度。女孩子境况突然变好,便很容易让人产生疑问,不管是真是假;事实上通常都是真的,无论是否愿意相信。有时候他干着手头的事情,突然想起她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心里就一阵泛苦。
九月底,顾洁生了个女儿,向家无所谓,反倒是丈母娘话里带着抱歉,因为“长孙”没有兑现,向晓欧她妈笑着说,“女儿才贴心,你看我女儿多懂事。”随后马上添一句“小洁也是一样。”
鉴成和晓欧去医院看望她嫂子和侄女,出来时在楼梯上碰到了后妈。后妈一如既往打扮光鲜,脸色却不好,看见他,愣住了,好一会才回应他。
后妈告诉鉴成是来给允嘉拿药,鉴成马上问允嘉怎么了,后妈看看旁边的向晓欧,犹豫一下,说,“不当心从楼梯上摔下去,手臂骨折了。”神色有点勉强。
“她怎么会…”
后妈仿佛无意多说,只是写了一个地址,“她现在在家养病,有空你也去看看她吧,还有…”她又看一眼晓欧,嘎然打住了,只是笑了笑便告辞了。
两天后那个星期六,鉴成去看允嘉。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号保温壶,里面盛一锅肉骨头汤,盖子用条干净毛巾包着,外面再用绳子捆了几圈。转几次车,一路上还是提心吊胆,怕汤溢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炖汤,是小王的女朋友热心建议的,她是广东人,相信世上没什么比汤更补,手把手教他准备材料,还慷慨地拿来一大包药材下到锅里,咕噜咕噜炖了大半天,等汤炖好,鉴成又坐两个多小时车到达允嘉住处的时候,已经傍晚五点多了。
当时已惘然(118)
他在楼下防盗门边照后妈给的号码按下通话器,是允嘉接的,立刻为他开了门。
这幢楼属于新区一家房产开发公司,是高级公寓,包括基本的家具装修,目标用户是高级白领和外资企业国外派驻的员工。底层有一半是车库,允嘉住在二楼半边角上一个两室一厅的单元。
房门也开着,鉴成走进去,比落地音响和平面直角彩电先看见的,是光溜溜的条纹木地板上一个砸坏的玻璃杯,旁边散了一堆细小的碎玻璃。
允嘉像小时候练唱歌一样身子反躺在沙发上,两只脚倒挂金钩搁在沙发背上,头朝下,跟着音响里传出来的一首歌哼着。她穿件宽松的白色棉衬衫,同式样的浅蓝色亚麻裤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沿着织锦面的沙发垂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悠闲,同房子里堂皇气派的摆设反而形成了一种对比。她整个右手臂都紧紧地裹着纱布,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个装着药的牛皮纸袋。
客厅和厨房之间摆的饭桌上放了几个碟子,里面盛着菜,都没动过。
允嘉倒着脑袋朝他笑笑,指指旁边的沙发叫他坐,又接着往下哼歌,到了高音部分,跟两次都只跟上去一半,笑了出来,把脚放下来盘在沙发上,伸手拢一拢头发,“不行了,嗓子总也不练,真的不行了。”
他把保温壶放在客厅边的桌子上,指着地上的玻璃问,“这是怎么了?”
允嘉没看,淡淡地说了句,“上午我妈来过。”鉴成看她的神色,猜出了几分,后妈估计又发脾气了。
“你妈骂你了?”
她用左手抱起膝盖,“我妈说我轻浮,我说那不就是像的你吗,”她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她发火了,说我自甘堕落被人家包养,我说反正男人靠不住,有得享受先享受,等哪天真出了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先保全自己,不致于傻到去给人家擦屁股,也不会牵连你。”鉴成一直在暗暗担心的事,从她嘴里那么干脆地说出来,反叫他一时无所适从。
他沉默了好一会,允嘉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看他的表情,“喂。”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仿佛存心想看看他的反应。
“你怎么能--跟你妈说那种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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