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美]诺尔曼·布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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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像弗洛伊德所说的那样,人优越于其他动物之处在于他能够患神经症,而他这种能够患神经症的能力,只不过是他能够创造和发展文化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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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因此得出了与尼采完全一致的结论:“人是一种疾病。”
[26]但弗洛伊德是通过一种科学的方法,是通过对神经症的研究达到这一结论的。神经症是文明或文化的一种基本后果。这里又是一个严峻的课题,尽管那些软心肠的弗洛伊德信徒和批评家总是试图回避或压抑这一课题:我们必须从治疗学的角度,不仅把那些我们所讨厌的外族文化分析为一种神经症,而且必须把我们自己的文化也分析为一种神经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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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经症与历史
所有的人都是疯子这一学说,似乎与历史上关于人性和人的命运的看法相冲突;它似乎抹煞了所有的文化差异与所有的历史变迁;它把一切多样性都吞没在黑夜中,而在黑夜中,所有的猫都是黑猫。但这种反驳却忽略了弗洛伊德神经症理论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首先,有各种不同种类的神经症,每一种都有一套不同的症状;在受压抑的东西与自我和现实之间,每一种神经症都有不同的关系结构。因此,我们必须回到单个文化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像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足》中那样,设定这样一种假说,即文化的多样性必然伴随着神经症的多样性。
“如果文明的进化与个体的发展具有如此深刻的相似性,如果同样的研究方法同时适用于这二者,我们难道就不能作出这样的诊断:种种文明制度,或文明的各个时代,或甚至整个人类,都在文明化进程的压力下变成了‘神经症’?
在对这些神经症进行分析解剖后,我们或许能提出一些治疗上的建议,这些建议理应引起人们巨大的实际兴趣。“
[1]
更何况,弗洛伊德的一条基本定理就是:每一种单独的神经症都不是静止的而是动态的;它是一个历史过程且有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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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的逻辑。由于神经症所达成的妥协在性质上基本不能令人满意,受压抑的因素与行使压抑的因素两者之间的紧张状态便会持续下去,并不断地产生出一连串新的症状形式。这一连串症状并不是一种无形式可言的纯粹衍变;它展示出一种退行模式(regresive
patern)
,弗洛伊德把它称之为受压抑因素的缓慢回归。他说,神经症疾病的一条规律就是,这些固执的行为会越来越趋近原始冲动,越来越趋近原始的、受到禁止的行为本身。
[2]因此,只要我们认真看待人类普遍患有神经症这一学说,它就会迫使我们接受这样一种假说:历史的模式显现出一种迄今尚未被历史学家认识到的辩证法——神经症的辩证法。
重新解释人类历史并不是精神分析学的一种附属功能,而是整个精神分析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迫使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领域内理解整个人类历史的,是这样一个经验事实,那些在梦和神经症中显现出来的主题,都实实在在地等同和符合于人类宗教史中的(仪式的和神话的)重大主题。神经症理论与历史理论之间的中介环节是宗教理论,这一点在《图腾与禁忌》和《摩西与一神教》中讲得最清楚。
这一中介环节同时影响着它所联结的两端。弗洛伊德不仅坚持认为人类历史只能被理解为神经症,他同样地认为,个人的神经症只能放在整个人类历史结构的框架中去理解。弗洛伊德在《摩西与一神教》(1937)中说,从他写作《图腾与禁忌》(1913)的时候起,“我从未怀疑过,宗教现象只能按照个体的神经症症状模式去理解。”
[3]按照他在《摩西与一神教》中所作的类比,“在种族的历史中,发生了某些类似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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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生活中发生的事件。这就是说,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也经历了那些具有性欲和攻击性性质的冲突,这些冲突留下了持久的痕迹,但绝大部分却被消除和遗忘了;此后,经过了长期的潜伏,它们又重新出现在生活中,并创造出种种在结构和倾向上与神经症症状相类似的现象。“
[4]
这种类比使弗洛伊德形成了他关于“远古遗产”
(archaic
he-ritage)
的思想;在同一种意义上,人是过去的囚徒,就像“癔病患者正深受其记忆之苦”和神经症患者“无法逃避其过去”
[5]一样。
因此,一切文化戴在其文化遗产上的枷锁是一种神经症枷锁。反过来讲,弗洛伊德终于认识到,个体的神经症的核心,就是这种“远古遗产”
,就是这种“先前若干世代的经验和记忆痕迹”
,而这些东西“只能从种系发生学的角度去理解”。
[6]产生神经症的是受到压抑的无意识,但这不是个人无意识,而是集体无意识。弗洛伊德拒绝采用荣格的术语,但他仍然说:“不管怎样,无意识的内容终归是集体的。”
[7]个体成长史重复了种系发生史——每一个个体都重演了人类的历史:在童年的最初几年中,“我们不得不跨越从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到今天的文明人这一漫长的距离。”
[8]由此便必然是,神经症理论必须包括历史理论;反过来讲也是如此,历史理论必须包含神经症理论。
精神分析必须把宗教既视为神经症,又视为试图在神经症本身中意识到神经症和治愈神经症的努力;弗洛伊德在他生命的暮年最终把他治疗神经症的希望寄托在这一点上。人们通常认为精神分析主张取消宗教,认为它把宗教视为由愿望性思维创造出来的充满谬误的体系。在《一个幻相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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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中,弗洛伊德确实说过宗教是一种“替换性满足”
(substiBtute-gratification)
,这有些类似于马克思的公式:“麻醉人民的鸦片。”但从整个压抑学说来看,这些“替换性满足”——这一说法不仅被运用于诗歌和宗教,同时也运用在梦和神经症症状中——却包含着真理:它们虽经压抑而变形,但却是人心中不朽欲望的表现。
精神分析对宗教的正确看法体现在《摩西与一神教》中,在这本书中,弗洛伊德着手从犹太教和基督教中寻找历史真实和心理真实的碎片。甚至马克思在他说出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这一著名公式的同一段话中,也说过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这个无情世界的心灵”。
[9]然而马克思由于没有压抑和无意识这一概念,也就是说,由于他还缺乏发现人类心灵奥秘的准备,因而不可能发挥暗含在这一警句中的思想。精神分析有足够的手段来研究人心中的奥秘,它一定会发现宗教是这一奥秘的核心。然而精神分析要想超越宗教,除非是它把自己看作是在完成宗教试图完成的事情,即:使无意识的东西成为意识。这样精神分析就成了关于原罪的科学。它的处境决定了它只有在发现了真理之后,才能指出宗教的谬误。
人们都不否认在弗洛伊德的早期著作特别是《图腾与禁忌》中,除了许多后来在《摩西与一神教》中得到发展的思想外,在精神分析与历史之间的关系上,还存在着另外一条思想线索。这一思想线索提出了个体成长史是以不同的方式重复种系发生史的观念。精神分析理解历史的方式并非神经症,而是走向成熟的过程;或者毋宁说,人的成熟不是被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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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为返回被压抑的幼儿神经症,而是被视为超越和战胜了这一神经症。实际上,弗洛伊德把他本人对个体心理-性欲阶段的构想,同19世纪那些孔德和弗雷泽类型的、具有进化论思想的思想家们对历史阶段的假设联系了起来。所以在《图腾与禁忌》中他才说,万物有灵(animistic)阶段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实质上都相当于自恋阶段;宗教阶段则相当于对象发现(object-finding)阶段,这一阶段的最高形式是对父母的依赖;至于科学阶段,则相当于个体的成熟,在这一阶段中,个体由于放弃快乐原则接受了现实,致力于在外部世界中寻找其对象。
[10]
这一思想路线是18世纪的乐观主义和理性主义在弗洛伊德身上的残余;在这种思想路线中,历史不是变得越来越病态的过程,而是变得越来越聪明的过程。早期的弗洛伊德(如果我们忘记后期的弗洛伊德的话)
便这样为大多数精神分析学家所坚持的那种相当天真朴素的传统主义历史观作了理论上的论证和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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