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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无岸(3章/78章)

第3章

李波 | 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


我把脸拉成了一条苦瓜。
      
      “小李,不不,应该叫你李主任,以后多多关照啦。”瑶姐笑嘻嘻地说。其他人也都停止忙碌,一齐看我。
      
      “什么意思?”我抱怨,“别乱叫!”
      
      “什么意思?组织上器重你,委以重任嘛。”老袁说。
      
      “别开我的玩笑了,我哪里是当主任的料?你还差不多。”我释然地笑。
      
      “有文凭是不同,现在呀是老大靠了边,老二分了田,老九上了天,不三不四赚了钱,知识分子吃香喽,那象我们年轻那时候!”老右派老牛感喟道。
      
      “小李,赶快突击入党。”小苟提醒我。
      
      “小李,什么时候我给你开车呀?”小谭说。
      
      “有劳你们费心了。”我不冷不热地扔出一句,然后到下属企业收集资料去了。
      
      三天后,我拿着一份传真文件找糜局长批阅,他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签了字,忽然说:
      
      “小李啊,说话可要注意影响哦。”
      
      “我?……”我愣了。
      
      “领导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可以当面提意见嘛,对不对?”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糜局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心里忐忑不安,一边回顾这一段时间的言谈举止是否有出格的地方,我实在想不起来我对任何领导言有微辞。
      
      “没说就好。”他笑了,却笑得有些勉强。
      
      “我绝对没有?是谁说的?”我激动起来,大声地问,“是谁说的,我非找他对证不可!”“不必问了,你没说就算了。”他开始埋头继续看文件。
      
      “糜局长,我绝对没有!有人打小报告陷害我!我是什么人,糜局长也了解。”我申辩道。
      
      “好了好了,今后注意就是了,没事了。”他向我摆摆手,我只好退出去。
      
      我回到办公室,气不打一处来,以前就有人常打我的小报告,但也无非都是些诸如迟到早退,上班时间看小说侃大山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在乎。但这次就歹毒了,居然挑拨我和领导的关系,甚至把矛头直指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糜局长,往小里说,把我描绘成一个口蜜腹剑、阳奉阴违的奸佞小人;往大里说,我成了睡在领导身边的赫鲁晓夫。这已涉及了我的人品!不错,我的确常常对腐败、官僚主义及其根源痛心疾首口诛笔伐,即使现在去翻阅蒙城当时的《精神火山报》,你仍可以找到许多署名为“火鸟”、“瘦马”、“吼猴”、“食蚁兽”、或“啄木鸟”的檄文,这些飞禽走兽正是敝人。我当时常常给这家颇有争议的报刊撰写文稿,虽纯属自作多情,却真正出于忧国忧民。但除了被舆论公布了的家喻户晓的腐败分子,我从不针对或影射任何具体的人,我又不是白痴。
      
      是谁一次又一次地为我邀功呢?他们谁都对我和蔼可亲,曾屡屡要认我做哥做弟做干儿子,一次又一次地对我的个人问题表示严重关切,现在又要认我做领导,口口声声地要求照顾。
      
      我虽心直口快,平时却也能和他们和睦相处,从未发生过明显的龃龉或不快,却居然、竟然有这种背后放冷箭的卑鄙小人!我想这次绝对不能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来息事宁人了,否则,他就会得寸进尺。我越想越气愤,不禁脱口大骂起来。
      
      “我操他娘!有种的明着来!背后使坏算什么东西!要往上爬也用不着把别人往下踩!”
      
      他们被我骇了一跳,愣了半响,又纷纷围了上来,惊讶地看着我。
      
      “小李,怎么了?”瑶姐关心地问。
      
      “谁这么缺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小苟气愤地骂道。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沽呀!”老牛感叹,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五十年代他类似的经历。
      
      以后几天,我尽量阴沉着脸不讲话,办公室气氛也较紧张。我想一面静观世态发展,一面试图寻求一条诡计以扭转被动局面。
      
      那天上午我提前一刻钟到办公室,只有小苟一个人正伏案写什么东西,一见到我就慌里慌张地用一张报纸往上面一遮,一边对我支支吾吾:“你,你来啦?”
      
      “写什么呀偷偷摸摸的?”我心中警觉起来,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
      
      “没……没……没什么。”他更慌了,又掀了一下报纸将纸页全部覆盖住。
      
      我愈加感到神秘,就笑着问:“给旧情人写信?你小子也赶这个时髦?”
      
      “哪……哪里?”他的脸更红了。
      
      “该不是检举材料吧?克格勃?”我又问,一边审视着他错愕的眼神。
      
      “绝对不是!练练字,瞎写。”他发誓,又避开我的审视,讪讪地笑。
      
      我禁不住。我拿出一支烟递给他,一支自己叼上,我摸了摸口袋叫道:“妈的,我的打火机呢?又丢了,苟哥,借你的火用用。”
      
      我趁他掏打火机那一刹,一把扯开报纸。下面竟是一封尚未完成的入党申请书!我不禁捧腹哈哈大笑起来,他窘得手足失措,满脸通红,尴尬地问:“你……你笑什么?”
      
      “哈……哈,我原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偷偷摸摸地象个贼。”我数落他,“怎么,现在不是一九二七年吧,还得秘密入党呀?做地下工作呀?该不是入国民党吧?入党应该是非常光荣的事呀,还怕被别人撞见呀?你这个家伙,还叫我突击入党,自己却偷偷地努力哩!苟哥,从今以后你一定帮助我、挽救我、教育我,该提醒的提醒,该骂的就骂,该打屁股就打屁股,该向领导反映就向领导反映,你别客气!我一定虚心接受,处处向你看齐……”
      
      “小李一定见笑我了。”小苟忸忸怩怩起来。
      
      “哪里哪里?是肃然起敬!”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地大弧度地长久地摇晃,一边深情地语重心长地欲哭无泪地说,“革命总算后继有人了,我也就放心了!”
      
      他满脸通红地傻笑一阵。
      
      忽然他又问我:“哦,小李,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大概是什么来着……唔……先天下而乐后天下而忧……到底是怎么说的?好象是中学语文课本上的,我那本书怎么也找不到。”
      
      “是范仲淹说的,不是什么先天下而乐后天下而忧,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意思就是做雷锋,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毫不利已专门利人。”我解释道,又问他:“这一定是你在写对党的认识对不对?”
      
      “是的。”他难为情地说:“小李,你,你也该考虑你的组织问题了。”
      
      我想起了糜局长说过的话,心里怦怦直跳,嘴里却说:“我觉悟低水平有限,等我提高了没准将来哪天我也会积极主动地向组织靠拢的,不过,现在我还是做党外的布尔什维克吧,这样为党工作更方便点,既使干了坏事也不牵连组织,让党去挨骂,现在这种党内败类又不是没有,你说呢?”
      
      小苟讪讪地说:“那是,那是。” 
      
      最后小苟还坚决要求我为他保密,我态度坚决满口答应了。看着他怀疑的样子,我便指天诅咒发誓一番。
      
      小苟接了个电话后走了。不一会,老袁摇晃着霹雳舞步进来,见到我就说:
      
      “小苟被糜局长召去了。”
      
      他见我没有吭声就又诡秘地说:“这几天勤快得很,早请示晚汇报哩,听说组织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小李,你知道吧?”
      
      “好嘛!要求进步嘛!”我不在意地说,拿起一张《参考消息》看起来。这是当时办公室唯一一份令我感兴趣的报纸。
      
      过了一会,他又摇晃过来凑近我说:“小李,说实话,我是在为你抱不平哩。呸!他那副德性,谁不知道?吹牛拍马,欺上瞒下,恶人先告状,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什么事干不出来?小李,你干了也快两年了,以前你哪天见到过他准时上下班?哪天不是等你我把开水打了,玻璃擦了,地扫了,火生了才来?嗬,现在倒好,什么功劳都是他的了,呸!”
      
      他朝门方面猛地啐了一口。我笑了笑,没有搭话,也不敢搭话。此时对每个人我都不得不藏族人穿衣服--留一手。
      
      “论说条件,就你小李合适。”他俯在我桌上,扯过我正在看的报纸,又对我说,“现在选拔干部,不就看四条吗?革命化、知识化、专业化、年轻化,你至少有后三条。要说那小子,革命化是假的;知识化就别提了,一辈子都在为一张文凭奔波,到现在还没混上;他的专业就是阳奉阴违;你再看他那条老脸,才三十岁,呸!瞒得了谁!”
      
      我噗哧笑了,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我抬头瞥见了他的嘴角一斜一歪忍不住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他奇怪地问。
      
      “不不!我是觉得你老袁讲话真有水平,讽刺挖苦人有一整套。”我说。
      
      “我老袁就是看不惯那种小人!我向来就是光明磊落,从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有些得意地笑了,忽而又压低声音说:“你小李呀,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背后说你坏话呢?还在别人面前说我!他小子,他还没撅屁股,我老袁就知道他放的是响屁还是哑屁。哼,总有一天我要向他打燃火!”
      
      “说我什么?”我故作惊讶地问。他笑而不语欲言又止,只管抽烟,烟柱从他的嘴角斜着出来。
      
      “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人正不怕影子斜,何况公民还有言论自由嘛。”我欲擒故纵。
      
      半阵,老袁见我不再理他,反而忍不住了,他看了一眼门外,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我告诉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你说我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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