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
小山重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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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4-11-3021:41:12
谢思韫让李翼守着，在帐篷中等了整整三天，欧阳临深才风尘仆仆的回来，一声宽大的白衣已经换成了紧身的盔甲，漆黑的长发紧紧扎起，干净利索得让谢思韫吃惊。
欧阳临深的五官很完美，目若朗星，鼻若悬胆。若孔云庭是属于清秀的那种，那么欧阳临深就是气宇轩昂的那种。穿上白袍手握折扇便有种飘逸谦谦君子般的风采，哪怕是做书生打扮，也绝无那股书生气。而如今换上了战袍，更是有一股霸气扑面而来。
偏偏，并不会让人觉得粗野，反而有种阴寒。
他的眼睛，太过于漆黑深邃了。
欧阳临深一掀门帘进门，便快步走到了谢思韫跟前，见谢思韫精神还好，这才又去看程氏，然而却不等程氏说话，又直接去看李翼，道：“李翼，收拾一下，我们现在离开！”
“离开？”李翼吃了一惊。
欧阳临深道：“不错，现在离开。”
李翼迟疑了，虽说，他必须听命于欧阳临深，但是，他是大隋的人，而欧阳临深是大陈的人。
所以，从心底出发，李翼还是无法完全的去相信欧阳临深，他看向欧阳临深的目光，明显的多了几分怀疑，藏都藏不住的怀疑。
欧阳临深看见了，然而他也不在乎，只是道：“如今晋王已经进宫与陈叔宝商谈，只要事情一谈妥，大陈便可投向。但陈叔宝为人向来胆小怕事，张贵妃可不见得。如果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步步紧逼，张贵妃只会因为怕死而愤起反击，相反，我们若能表现出诚意来，将兵马往后退，答应留他们一命，他们自然会答应。”
“留他们一命？”李翼吃惊，欧阳临深微微一笑：“没错，晋王和清河公都已经答应，只要陈叔宝能投降，可以留下他们一条性命。”
李翼睁大了眼睛，欧阳临深瞳孔一缩，目若寒冰：“若我想耍什么花招，之前也不会将你们带进大陈！”
李翼脸色好看了些，反倒是程氏摇摇欲坠，不可置信的指着欧阳临深：“你说什么？”
欧阳临深回头看她，程氏脸色惨白，站起来指着欧阳临深：“他们是你带进来的？他们是你……你这个孽障，孽障！你祖父当年为了保住大陈，一生在战场上拼杀，流了多少血汗，好不容易才将大陈保住，封了伯，扬了威，可你……你这个孽障，乱臣贼子啊”
程氏说着，眼睛通红，颤颤巍巍的指着欧阳临深，心痛无比。谢思韫让那一句“孽障”、那一句“乱臣贼子”吓了一跳，只觉得心口被生生的剜去了一块似的，不由得看向欧阳临深。
欧阳临深静静的站在那儿，站得笔直，浑身一片沉寂。
而后，他开口道：“大隋的兵马是我带进来的，也是我先去找了清河公，将大陈的兵防图送了上去，更是我说动隋帝，让他起兵进攻大陈……”
程氏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突的微微抿唇一笑，笑得无奈，笑得痛苦，他一指外面，道：“祖母，你一辈子呆在欧阳府中，吃好穿好，一辈子张口饭来伸手就有人伺候你，可你又看过外面的世界没有？”
他停了停，许久才又道：“我还记得，母亲眼睛出事的那年，我才五岁。她的眼睛一年比一年差，可宋钰却迟迟不肯帮她请个大夫，我心急，便偷偷跑出了府，想给母亲找个大夫。哪知，才跑出府外不远，便让人贩子给抓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程氏，眼眶通红。
谢思韫心里一惊，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欧阳临深如此，哪怕之前与她说起宋氏害死他父亲的时候，都不会如此。
他沉默了许久，才将眼中的痛苦压了下去，看着程氏笑道：“你还记得吧？那个时候，我丢了整整半个月，这十五天内，我看遍了人情冷暖，看尽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痛苦与绝望。”
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娃，被抓了关在那个阴冷黑暗的柴房里，和一群女人孩子关在一起，铺着草的地面，有屎尿，有老鼠蟑螂，一阵阵的恶臭混在其中，那些孩子瘦骨嶙峋，浑身脏得根本看不出脸来，只有那一双眼睛，怯怯的看着新来的他。
他好怕好怕，只能一直哭一直哭，是一个和她一起被抓进来的大姐姐安慰他，哄了他，让他不要哭，告诉他，不能惹怒那群劫匪。
那个时候，还是冬末初春，夜晚又冷，他总是冻得慑慑发抖，那位姐姐就抱着他，劫匪分的饭少，那位姐姐就让给他。也许，因为他们来得晚了，早前被抓紧来的人就一直欺负他们，不仅将他们身上的外袍抢去，更是一到吃饭的时候，便要抢他们的饭食。
劫匪只抓两种人，一种是年纪很小的小男孩，一种是长得好看，年纪不大的女人。女人可以卖给青楼楚馆，小孩可以卖给那些没有孩子的人家，当然，也可以卖进楚馆，也就是小倌馆。
然而，那一阵子劫匪的生意似乎不太好，来了几次青楼的人，都没有挑到看得上眼的女人，于是劫匪的脾气便越发的暴躁了起来，动兀便是打骂，而欧阳临深和那位大姐姐自然不会被放过，被打了几次之后，欧阳临深便生病了。
那位姐姐一直抱着他，又去求其他人，求他们将衣服还给他们，可那些人，根本不会去理会她，劫匪生意不好心情也差，姐姐一求，他更是暴跳如雷，进来便是一通打骂，那时候也不知是谁出的点子，几人见欧阳临深病得快要死的模样，便将他和那位姐姐丢了出去，扔在了大街上，让他们乞，只要讨得到钱，就有钱治病。
本来，劫匪的目的也不过是利用他们，多赚点钱罢了，人卖不出去，不让他们乞讨，留着等他养么？
然而，后来的发展却出乎劫匪的所料，欧阳临深遇到了那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位姐姐能让劫匪看中，自然模样不会差，两人孤苦无依的在大街上乞讨，很快便让一世家公子看上，那世家公子便是那种典型的恶霸，当下便要抢了姐姐回去，姐姐誓死不从，恶魔的手下一阵拳打脚踢，将人打得半死。
欧阳临深吓得半死，劫匪见惹到了有钱人，自然不敢出面，早吓得跑了，欧阳临深无法，便去求围观的人，可那些人又如何敢与恶霸作对？
不过有人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当下摊子便让恶霸给砸了。
于是，更没有人敢说什么，恶霸肆无忌弹，强行将人从欧阳临深身边抢走，扔下欧阳临深在那儿，差点活活病死在街上。
后来，便让路人给救了回去。所谓的路人，也不过是一群自己都吃不饱的乞丐罢了，生病的那几天，他听了乞丐说了许多许多……
陈叔宝治国无能，四方征战四起，田地颗粒无收，偏偏征税一年又比一年多，建康作为皇城还好些，外面的，已经不知饿死了多少人，有些成了劫匪人贩子，开始以做恶抢劫为生……
那个时候他只能懵懵懂懂的听着，后来说了他的身份，那群乞丐将他送回了欧阳府。
后来，他找人去打听，那位曾经对他那么好的姐姐，已经被恶霸弄死……而那些乞丐，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至于劫匪和人贩子，程氏出马将人都抓了起来，剩下被拐的孩子和女人，欧阳临深已经不记得他们的下场如何。
只是，那一段犹如噩梦一样的日子，那些乞丐的话，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歹徒横行霸道，劫匪人贩子丛生，平民百姓饿死的饿死，可世家子弟却纨绔的不把穷人的命当命，这样的世道，这一切的一切，不过只是因为，大陈没有一个仁君……
有那么一句话，苛政猛于虎，难道说得不是现下吗？
陈叔宝为了养活他的张贵妃孔贵人，不断的剥削百姓，哪怕是颗粒无收，田赋招收。百姓越来越穷，为了不饿死，只能另寻出路罢了。
然而，在这样一个百姓怨声载道的世道下，陈叔宝却依然骄奢淫逸，甚至作出“壁户夜夜满，琼树朝朝新”这等诗词！
欧阳临深懂得越多，便越恨，恨这样的世道，害了幼年时那位疼他，护着他的大姐姐，恨这个世道，造就了他幼年时那一个如同噩梦般的经历。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开始琢磨，要如何将这样的苛政推翻？
然而，他不是帝王子弟，若要等他去争取，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将军，才能手握大权，起义推翻陈叔宝？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而陈氏的其他王子王孙，他又一个都没能看上眼！
他想了许久，找了许久，最后才无奈的发现，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也不过是找一个仁君，找一个好的皇帝，打败大陈，打败陈叔宝。
也幸好，对于这个大陈，欧阳临深可谓厌恶至极，背叛自己的国家，他并不感到困难。
乱臣贼子，童年噩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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