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代替了柳望原，也努力继承着他的记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愧疚，也很想好好报答你们。可是……毕竟我太弱小，依着我那个时候的能力，根本就不能好好控制那个十二岁少年的躯体。爹您应该记得，自从掉进湖里以后，我的身体一直很差，有时候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整天整天地呆在屋子里，喝一些难喝的药，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到花园里走动走动。为了打发时间，从那个时候起我偷偷翻阅您的书籍，也在您的要求下，学了不少医理上的知识。因为很少出门，所以认识的人也很少，甚至连一个同龄的伙伴也没有。也许是您觉得我寂寞，把我送到了世交的杜家，希望在他家里，可以好好的养好身体。杜家有个女儿小我一岁，尚在襁褓的时候就已经和我订下婚约。你也是希望有她和我做伴，我不至于一直那么寂寞。”
      
      　　“那真是我作为柳望原记忆以来最幸福的日子。我是真的很快乐，也是很认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作为我未来妻子的女孩。杜家的院子很大，我们常常在一块玩捉迷藏。为了去找她，我几乎是拼命地拖着两条腿在走路。走得多了，我开始慢慢习惯了这具身体，不会动不动就摔倒。这样一直到我十八岁，您接我回身边，向您学习医术，跟着您一起行医救人。”
      
      　　“本来以为一切都不会再改变，就这样，让我代替真正的柳望原生老病死，时候到了就迎娶鹃儿过门，孝顺父母，侍奉高堂，生儿育女。可是……偏偏，让我碰到了另外一个同类。”
      　　“命中注定吧……”男子苦笑起来，眉尖有了一丝动容。“那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一个孩子。应该……还是个孩子吧。明明已经死了，却不肯去投胎转世，就那么固执的飘荡在湖边，好象在等着什么人似的。我看见他的很多次，他都静静的看着我，也不说话，也不走开。我问他什么事，他又摇摇头。问他在等什么人，他也不肯说。那样一个魂魄，却用尽所有的力气在坚持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希望。我很同情他，在他面前我总觉得很愧疚。也许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被我占据躯体的柳望原。那个魂魄，应该早就已经消失了吧？”
      
      　　男子沉默了一阵。在场的人亦是无语。
      　　“我劝他去投胎，他只是不肯，我再三劝告，他才摇摇头哭了。他说，他在等一个神仙姐姐。他答应过她，会等到她再次下凡的一天。他不想就这样投胎转世，失去所有的记忆。可是魂魄根本无法在凡世逗留，就这样等下去，他也总有一天会消失。他请我帮助他，然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魅，连我自身，都是靠其他人来保持形体，我又能怎么帮他？”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可以帮他的方法——那就是吃掉他。出乎意料的，那个孩子听到我这样的提议，竟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我其实，也很想知道，那是些什么样的回忆呢？对于他而言，竟然如此珍贵，会比自己消失更加重要。于是，我吃掉了他，吃掉了他全部的思想和记忆，吃掉那些他宁愿选择消失也不愿意选择放弃的东西。同样的……那些东西比我预计的还要强大，我虽然拥有，却不能将它们完全化为自己的一部分。那个孩子……呵呵……”男子轻轻笑了，眼光突然深远起来，像是看到了时间的某一处。
      
      　　日期：2012-6-1214:09:00
      　　“到最后，我越来越发现，我根本不是拥有了这些回忆，相反，这些记忆的存在大大的干扰了我本身记得的东西。那个孩子……简直是用这样一种方式让我替他保存这些回忆……像我当初占据柳望原的身体一样，那个孩子作为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身体里。我也越来越分不清，我究竟是作为柳望原多一些，还是作为他多一些？也或许，这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吧？”
      
      　　“我继承的那些记忆，几乎全都关于另外一个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她竟然也叫鹃儿，竟然也喜欢杜鹃花。当然，通过那些记忆，我也知道了她是掌管杜鹃花的花神，也就是那个孩子口中的神仙姐姐。当时我以为杜家小姐真的从山崖上掉了下去，根本就无生还的可能。只是作为柳望原，我不想放弃，也无法放弃。在杜家小姐马车失事的山下，我找到了她，也就是今天原本要跟我拜堂的鹃儿。虽然她当时昏迷着，但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女子，就是那孩子朝思暮想盼望的神仙姐姐。他一定是很喜欢她的吧？不然，怎么宁愿消失也不愿意忘记她呢？”
      
      　　“在那个湖边，我救醒了她，却发现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关于以前的一切，关于神仙的一切，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当时，我以为杜家小姐已死，所以擅自用药改变了她的容貌，将她带回杜府。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这样，不是既可以成全柳望原的愿望，也可以成全那孩子的愿望了吗？我觉得这一定是天意，是上天为了偿还那孩子，给他实现愿望的机会。我努力避免让她回忆以前的事情，让她真的相信她就是我口中的那一个鹃儿。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代替那孩子，名正言顺的跟她在一起。亦在同时，可以实现柳望原自己的心愿，迎娶鹃儿。”
      
      　　“其实我真是傻，到现在，是不是真正的杜家小姐，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了。那孩子的回忆太强大，大大超出我的意料。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以那孩子的身份守在她的身边，看她依赖我，注意我，相信我的每一句话，就会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兴奋和喜悦。我想，她应该想起了什么的吧？其实她想起的事情，我多半也能猜到。那个孩子，几乎是用一种膜拜的心情在记忆所有跟她有关的事情，一点一滴不肯遗漏。常常，我会觉得那孩子很傻，但到最后，才发现其实傻的人，是自己。”
      
      　　“所以……”男子走到小云面前站定。“即使现在鹃儿妹妹不取消婚约，我也会取消。”
      　　“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努力说服自己我迎娶的是鹃儿，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掉那孩子加诸在我身上的记忆，到今天才发现，不过是一场徒劳。”
      　　“这……是我命里的劫。”
      　　男子突然生生跪了下来，对着柳老爷柳夫人磕了几个响头。“请允许……我再叫你们一声爹娘……我自知说明一切后难容于世，这些年来你们的教导抚养，今生难报，只待来生了。”
      　　“你要走？！”柳老爷叫出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出声挽留，心中矛盾挣扎，难以作决。
      　　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男子直直走出了房门。小云追上他：“柳大哥……你要是走了，那位小姐该怎么办呢？”
      　　柳望原望望天，扯出淡淡的笑容，没有回答，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的身影刚消失，内室的丫鬟就来通传：“老爷，那位小姐、那位小姐她不见了——！”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个女子神情恍惚的走着。有道士叫住她：
      　　“姑娘，请留步。”
      　　“道长叫我所为何事？”女子的神情有些落寞。但她还是站住了脚。
      　　“姑娘可是在找人？”道士行了个礼。
      　　“我……不知道。”女子怔怔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道士叹了一声，低声吟道：“都道真金不易见，岂知痴心更难求。姑娘，如果有空，请来东边望门山上的山神庙一聚。有位有缘人想见你一面。”
      　　“见我？”怀疑地挑高了眉，女子看了看他。道士却不多话，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呃……”女子还在犹豫，道士已经走开。前方传来他的声音：“姑娘，再会了！”
      
      　　“山神庙——？”在山道上蹒跚步行的女子擦了擦汗，望了一眼山腰中那座低矮残旧的建筑。四周山峰如聚，风拂过，送来阵阵花香。
      　　“杜鹃花？”那一刹那，女子失了神。虽然花香极淡，但女子还是清晰的辨认出来。那一片一片的雪白，在远远的山边，在满眼青翠的山色中，异常显眼。
      　　下意识的，女子朝着那个方向跨了一步。没留意到脚下湿润的泥土开始松动下陷。
      　　呀的一声，女子掉落下去，陷入泥土中。
      　　一切沉寂，泥土在陷落之后又自行平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暗中，有个瘦矮的人走近她，静静的站了许久。他凝视着她的脸，又叹了口气，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即使没有清醒，女子的眉头依然轻轻的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