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龙应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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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米夏写的就几个字,说,﹁夏天等我回来﹂。
事后回想,好像只有祖母一个人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暂别,如果碰到乱
世,就是永别。
战胜者惩罚战败的德国,方式之一就是驱逐德人。一九四五年,总共有两
千万德人在政治局势的逼迫下收拾了家当,抱起了孩子、哄着死也不肯走的老
人,关了家门,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一辈子以为是﹁故乡﹂和﹁祖国﹂的地方,
很多人死在跋涉的半路上。
一九四六年十月,终战后短短一年半里,九百五十万个难民涌进了德国,
到了一九四九年,已经有一千两百万,难民几乎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也
就是说,街上走过来的每第五个人,就是一个﹁外省人﹂。
英格丽特跟我谈童年回忆时,我总有点时光错乱的惊异:带着﹁奇怪﹂德
语口音的﹁外省人﹂从东欧流亡到西德,怎么住进大杂院、怎么被在地的同学
们取笑、怎么老是从一个阁楼换到另一个阁楼、从一个学校换到另一个学校、
父母总是跟一撮波兰来的潦倒同乡们在便宜的酒馆饮酒、用家乡话整晚整晚扯
过去的事,说来说去都是﹁老家如何如何﹂??
英格丽特的祖母,到了西德的第二个冬天就死了。英格丽特自己,一生没
和波兰的米夏重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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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这一天
一九四九年六月二日,解放军已经包围青岛,国军撤离行动开始。十万大
军,衔枚噤声疾走,方向:码头。几十艘运输舰,候在青岛外海。风在吹,云
在走,海水在涌动。
英国驻青岛总领事习惯写日记。他记载这一天,不带情感,像一个隐藏在
码头上空的录像机:
刘将军大约在九点四十五分启航,留下了两千人的部队在码头上,
无法上船。爆发大规模骚动。
一○:三○ 共产党进入四方区。
一二:○○ 共产党抵达码头,占领海关,骚动立即终止。
一三:三○ 更多共产党穿过高尔夫球场??
一四:○○ 得报告,两千被遗弃之国军强迫一挪威籍运煤船载
送国军离港,本领事馆居中协调,与该国军指挥官
谈判,拖延谈判时间,以便共产党有足够时间进
城,问题自然解决。
一六:○○ 共产党占领中国银行与中央银行。
一六:三○ 共产党从四面八方涌入青岛。
一八:一五 共产党占领政府大楼,但尚未将国旗降下??显然
他们没想到占领青岛如此迅速,他们人还不是太多。
这是不可思议的安静、和平的占领。15
在刘安琪将军的指挥下,青岛撤出了十万国军和眷属。六十年后,到高雄
小港机场搭飞机的人,如果有时间在附近走一走,他会发现,机场附近有青岛
里、山东里、济南里??
国军第二被服厂从青岛撤到高雄,马上在高雄小港重新设厂。山东逃难来
的妇女,不识字的母亲们和还裹着小脚的奶奶们,只要你背得动一包十件军服
的重量,就可以去领上一包,在工厂边上席地而坐,然后在一件一件军服上,
用手工钉上一颗又一颗的钮扣。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母亲和奶奶们脚边戏耍,也
在他们一针一线的穿梭中,不知忧愁地随着岁月长大。这样的巷子里,从巷头
走到巷尾,听见的都是山东的乡音。今天你在那附近走一趟,还会看见很多老
婆婆的手指关节都是粗肿弯曲的,你知道她们走过的路。
以﹁苋桥英烈传﹂和﹁路客与刀客﹂两部影片得过金马奖、拍过两百多部
纪录片的导演张曾泽,这年才十七岁,刚刚加入了青年军陆军独立步兵第六
团,就上了青岛前线。跟部队行军到青岛郊外,发现青岛郊外四周密密麻麻全
是防御工事,铁丝麻袋遮盖着大大小小的军事掩体,坟,都被挖空,变成伪装
的洞穴和壕沟。
枪声从四方传来,像冬夜的鞭炮。他知道,部队要﹁转进﹂了。
少年曾泽匆匆赶回青岛市中心的家,去拜别父母。一路上街道空荡荡的,
像个鬼城废墟,不见行人,所有的建筑门窗紧闭。到了自家门口,父母亲从楼
上下来为他开门,就这样站在门口,生离死别,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后
来拍片的故事里,常有无言的镜头。
我看看父亲,他一向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一直没
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只注意到,父亲的嘴唇都起泡
了。站在父亲后面的母亲频频拭泪,站在母亲身旁的弟弟则楞楞地看
着我。就这样,我与家人没说一句话就分手了——这一离开就是四十
年,这也是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16
一九四九年六月一日,穿着一身戎装的国军张曾泽,匆匆辞别父母,然后
全速奔向码头,跟他的部队搭上﹁台北轮﹂。张曾泽清清楚楚记得,上船那
天,正是一九四九年的端午节。
那也是诗人管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一九四九年的端午节。十九
岁,他在青岛。管管有首诗,很多台湾的中学生都会背:
荷
那里曾经一湖一湖的泥土
你是指这一地一地的荷花
现在又是一间一间的沼泽了
你是指这一池一池的楼房
是一池一池的楼房吗
非也,却是一屋一屋的荷花了
很多高中教师,试图解析这诗,总是说,这诗啊,写的是﹁沧海变桑田﹂
的感慨。
那当然是的,但是,如果你知道什么叫做一九四九,如果你知道,一九四九端午节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读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会猜到,管管这个用
心写诗、用身体演戏、用手画画的现代文人,在﹁荷﹂里头,藏着很深、很痛
的东西。
那一天,十九岁的、乡下种田的管管,发生了什么事?
我约了管管,说,﹁来,来跟我说那一天的事。﹂
我们在台北贵阳街的军史馆见了面。他还是那个样子:八十岁的高大男
子,长发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学生的书包,讲话声音宏亮,手势和脸上表情的
真切、用语遣字的生动,不管他在说什么,都会使你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认
真地听,就怕错过了一个字。
我们坐在军史馆里八二三炮战的一个交互式的模拟战场上,他靠在一管模
拟山炮旁,我盘腿坐在一堆防御沙包上,我们面对面。他说得激动时,身体就
动,一动,那管山炮就﹁碰﹂的一声,开炮了,把我们都吓一跳。他就把身体
稍稍挪开,继续说,但是过一会儿,又﹁碰﹂的一声炮响——他又激动了。
我们的谈话,就在那﹁炮声﹂中进行。
16
管管你不要哭
龙:管管你山东青岛的家里本来是做什么的?
管: 父亲是卖馒头的,对,卖馒头??那时豆腐已经不卖了。
龙:说说被抓兵的经过。
管: 我们那个村落叫田家村,在青岛的东边,现在已经变成青岛市的一部分了。有一天,突然有人叫﹁抓兵来了!﹂
我妈叫我快跑。她给我做好了一个饼子,就贴到那个大铁锅的那个饼子,就是豌豆面、玉米面等等和起来,加上一点弄黏稠的饼,还是热的咧。我包在一个洗脸的毛巾里面,束在腰里,就跑了。
那天跑出去二十多个人。村的东北角就是山,我经常出去砍柴最常去那个山。
我这一生十九岁离开家,替我父亲母亲效劳报恩哪,最后两年就是去砍
柴。
龙:家里很穷?
管: 穷得没粮食吃。逃到山上去以后,年轻的我就把那个饼给吃了,突然
﹁砰﹂一枪打过来,大家都四窜而逃。这一跑我们就四个人躲在一块麦地
了,也不敢起来。
我肚子饿了不敢进村去啊,所以我们就从中午躲在麦地里边一直躲到晚
上。为了决定在哪个麦地里面睡,我们还发生争执。我说不能在很深的麦
地里面睡,因为晚上他们要搜,一定会搜深的麦地。我们就睡到小路边
隙。乡间小路下过雨都是窄窄的不是平坦的,推车两边踩着这样走动啊。
后来肚子饿,就去找什么豌豆蒂,吃不过两三口吧,山上﹁砰﹂又一枪,
这一枪打的话我们又跑,这次我们跑到很深很深的一个麦地里去。并排地
躺下来,一、二、三、四,并排躺,距离有个三四步吧。我就在搓麦子
吃,不知道吃了几口吧,我就看到一个大脚丫,来了。
我想,﹁完了。﹂我记得这个人,一口大白牙,是个游击队出身。
我们四个人都抓到了。然后就被带到一个村庄叫蛤蟆市。住在一个农家的
天井里边,我就对他们说,你们把我们抓来让我们给你们挑东西——其实
我心里知道,被抓来做挑夫是不可能再把我们放出去了,但我说,可不可
以派个人回家给我爸爸妈妈讲。
不准,就是不准。
到下午四点多钟了,突然看隔壁有个小女孩,我说,﹁哎呀,她老娘不是
我田家村的吗?﹂他们一看说是,我说那我们写个条子叫她去送,去跟我
们爸爸妈妈通知一下。结果通知了四家,统统都通知到了。
龙:你妈来了?
管: 四家来了两个妈妈。这两个妈妈统统眼睛不好,几乎瞎掉,而且都是缠足
的。
大概是在四点多钟太阳还没下来,这时就看着有两个老太太——因为我们
住的那个村庄对面是有梯田的,干的梯田——我看这两个老太太不能走路
了,从梯田那边用屁股往下滑,碰在那个堑子,碰了以后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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