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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龙应台 | 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



      龙:可是,这样你如果战死,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
      吴:对。
      龙: 一九四五年卑南乡你们村子一起去当兵的有二十个人,其它那十八个人
      后来呢?
      陈: 有的在战场死了,有的病死了,大部分都死在大陆。过五十年,回到台
      东故乡的只有我和阿吉两个,还有一个邱耀清,共三个。
      龙:你们觉得,国军为什么输给了共军?
      陈: 没有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就是这样,那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很
      好,阿吉你有没有唱过?
      吴:︵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合唱︶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充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龙:那你还记不记得国军的歌?
      吴:这就是国军的歌啊。
      陈:乱讲,这是解放军的歌。
      吴:解放军不是国军——
      陈:解放军哪里是国军,国军是国军,解放军是解放军!
      龙: 在大陆五十年,都结婚生子,落地生根了,为什么还想回来台东?
      吴:就是想家??
      陈:就是想家??
      龙:那你现在回到了台东,是不是又回头想念河南的家呢?
      陈:也想,孩子在那边。
      龙:阿吉,回头看你整个人生,你觉得最悲惨的是哪一个时刻?
      吴:就是在高雄港船要开出的时候。
      52
      盐
      陈清山和吴阿吉都是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出生的人,一九四五年国军在
      台湾招兵时,他们刚好十七岁。
      十七岁的男孩子,既不是儿童,也不是成人,他们是少年。少年的尴尬就
      在于,他们远看可能像个大人,够高也够结实,可以一欠身就把一袋米扛在肩
      上,轻松地跨步就走。但是近看,尤其深深看他的眼睛,眼睛藏不住那种专属
      小男孩的怯意和不安,那种母亲一走远就想紧紧拉着裙角不放的怯意,那种你
      逼极了会忍不住哭出声来的不安。可是,也可能同时有一种轻狂和大胆,以为
      自己可以离家出走、上山下海、闯荡世界,独自开出一条路来的轻狂和大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希腊神话里的人身羊蹄一样,他带着孩子的情感想大步
      走进成人的世界。
      十七岁的少年,也许就在跟父亲一起弯腰锄地的时候,也许就在帮母亲劈
      柴生火的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一种现实的观察能力突然
      涌现,他发现,父亲背负重物时显得那样无力,母亲从没有光的厨房里出来,
      被年幼的弟妹包围着,她的眼神那样凄苦疲累。这时,少年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应该为家庭挑起一点负担了。或者,他,该走出村子了。
      吴阿吉和陈清山就这样离开了卑南乡。
      张拓芜,也这样离开了他的村子。
      他的村子离台东很远很远,叫后山乡,在安徽泾县。安徽在哪里?它的三
      点钟方向是江苏,五点钟方向是浙江,六点钟方向是江西,九点钟方向是湖
      北,十一点、十二点方向是河南和山东。泾县,在安徽的东南。
      这里的人,一辈子只见过手推的独轮车和江上慢慢开的木船,不曾见过火
      车、汽车或轮船。
      张拓芜本来叫张时雄,后来当了兵,总共逃走过十一次,每逃走一次呢,
      就换一次名字,最后一次在高雄要塞换单位时,一个特务长帮他翻四书,找到
      ﹁拓﹂这个字,觉得不错,就用了,但是张拓芜不满意名字只有两个字,想想
      山河变色、死生契阔,自己的家乡田园已芜,于是自己给自己加上了一个
      ﹁芜﹂字。
      和阿吉与清山一样,拓芜出生在一九二八年;安徽泾县后山乡和台湾台东
      卑南乡泰安村,哪一个村子比较穷?难比较。阿吉和清山记得自己家中经常没
      有米可以做饭,拓芜记得家乡大脖子的人特别多;长期地买不起盐巴,缺碘,
      每三、五家就有一个大脖子的人,脖子下面﹁吊着一个大肉瘤,像牲口项下的
      铃铛。小者如拳,大者如盆﹂。108
      拓芜和阿吉、清山的抉择是一样的:十七岁那一年,他在安徽也加入了国
      军——二十一军一四五师迫击炮营第三连。
      入伍第一天,见排长时,人家敬礼他鞠躬,排长一巴掌甩过来打得他倒退
      好几步,然后用四川话开骂:﹁龟儿子喳个连敬礼都不会,当你娘的啥子兵
      嘛。﹂109
      十七岁的张拓芜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炮兵,但他的所谓炮兵,就是做马做
      的工作:用体力拖着沉重的山炮,翻山越岭,如驼重的骡马。在他的胸前,绣
      的不是部队番号和姓名,不骗你,真的,他胸前绣的真的是那四个文言文的
      字:﹁代马输卒﹂——代替马做运输的小卒!
      一九四六年的冬天,张拓芜的部队行军到了江苏北部刚刚被国军从共产党
      手中夺过来的盐城,二十一军奉命要驻扎下来担任城防。从盐城走出来的孩
      子,有的后来做了上将国防部长,譬如郝柏村,有的,成了文学出版家,譬如
      台北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这时的盐城,却十室九空。
      苏北,是共产党统治了很久的地盘,这次被国军夺回,城墙上插着青天白
      日满地红的国旗。
      不可能没经过血淋淋的战斗,但是,踏着十二月的冰雪进城,张拓芜觉得__盐城透着怪异——怎可能,这个小城,四周竟然没有护城河。中国哪个城市没
      有护城河啊?穿过城门,走进城里,更奇怪的是,整个城竟然没有战壕。两军
      剑拔弩张,对峙如此之久,怎可能没有防卫的战壕?
      驻扎处没有水源,部队就在城门口找到浅浅的一洼水,像是从地里渗出来
      的,红红黄黄的,极不干净,但是总比没有水要好。他们就喝这水,用这水煮
      饭。
      二十一军的一个士兵,蹲在空旷处,草纸是奢侈品,没有的,他因此想找
      一块石头来清理自己。当他用力把一块冰雪覆盖的石头掰开时,发现石头下面
      竟是一只手臂,一只穿着军服的手臂,冻成青色的。
      原来不是没有战壕,所有的战壕都被掩埋了。把战壕挖开一看,里头埋了
      七百多具尸体,是共军的。这沟里躺着的所谓共军,张拓芜知道,很多也不过
      是被拉来的农家孩子。挖出来的尸体,摸摸军服里的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有被
      雪水浸透了的家书和亲人的照片。
      等一下,班长说,如果城内有战壕,那么城外就一定有护城河。
      二十一军在城墙外应该是护城河的地方开始挖掘。
      雪停了,大地凝结成冰,铲子敲下去,空空作响。天上没有一只飞鸟,地
      上没有一株树,唯一突出地面的是水塘边高高矮矮的芦苇,水塘被雪覆盖,芦
      苇在冬天里一片衰败,像鬼魅般的黑色断齿。
      多年后,张拓芜读到? 弦的诗,他马上就想到盐城这一片孤苦寒瑟、万物
      如刍狗的冰封平原。
      盐
      二嬷嬷压根儿也没见过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着一句话:盐
      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就在榆树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
      完全没有开花。
      盐务大臣的骆队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着。二嬷嬷的盲瞳里一束藻
      草也没有过。她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
      嬉笑着把雪摇给她。
      一九一一年党人们到了武昌。而二嬷嬷却从吊在榆树上的裹脚带
      上,走进了野狗的呼吸中,秃鹰的翅膀里;且很多声音伤逝在风中:
      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开了白花。退斯妥
      也夫斯基压根儿也没见过二嬷嬷。
      他们总共找到三千多具尸体,扔在护城河里。全是四十九军的国军,胸前绣着﹁铁汉﹂二字,是王铁汉的部队。因为冷,每个被挖出来的人,虽然面色
      铁青,但是眉目清楚,很多没有合眼,突出的眼睛对着淡漠的天空,像腌过的
      死鱼。
      这三千多具尸体,很多,大概也是十七岁。
      原来二十一军这段日子饮用的、煮粥的那洼红红黄黄的水,是尸体混着融
      雪逐渐渗上来的血水。
      拓芜的部队在重埋这些无名无姓的尸体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吴阿吉、陈
      清山在凤山开始行军的时候。他们的班长说,走到中午就回来吃饭,所以什么
      都不要带。但是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口令让他们停住时,发现这是高雄港;一
      艘又一艘的运输舰靠在码头,等着送他们到中国的战场。
      深冬啊,一九四六。
      53
      如要凋谢,必做樱花
      阿吉、清山、拓芜都是一九二八年出生的孩子,他们的哥哥们,比他们大
      个几岁,早几年来到十七、八岁或二十岁这个关口,作出人生重大的决定。譬
      如比他们大五岁的蔡新宗、大八岁的柯景星。
      蔡新宗的家在日月潭边的鱼池乡,柯景星是彰化和美人。他们二十岁时,
      碰上的不是改朝换代的一九四五而是战时的一九四二,台湾还是日本的国土,
      蔡新宗已经改名叫﹁藤村茂﹂,柯景星很快会改名叫﹁河村辉星﹂。
      和多数的台湾孩子一样,蔡新宗和柯景星上学时,每天早上朝会由校长指
      挥,先向日本天皇的皇居遥拜,在敬礼注视中升起太阳旗,然后齐声唱国歌。
      国歌叫﹁君之代﹂,歌词优美,有中国﹁楚辞﹂的味道,虽然孩子们不学﹁楚
      辞﹂:
      皇祚
      皇祚连绵兮久长
      万世不变兮悠长
      小石凝结成岩兮
      更岩生绿苔之祥
      上课的时候,孩子们学﹁教育勅谕﹂,一八九○年以天皇之名颁发的﹁教
      育勅谕﹂,教导孩子们﹁一旦缓急则义勇奉公以扶翼天壤无穷之皇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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