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龙应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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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你是应美君吗?﹂
她高兴地答,﹁是啊。﹂
﹁你是淳安人吗?﹂
她一脸惊喜,说,﹁对啊,淳安人。你怎么知道?﹂
天黑了,带她上床,帮她盖好被子,她怯怯地问,﹁我爸爸在哪里?我妈
妈呢?﹂
我决定去一趟淳安,找余年春。
美君此生看不见的故乡,我去帮她看一眼。
余年春,是美君的同村同龄人。几年前三峡建水坝,中国政府为百万人的
迁移大费周章,建新村、发偿金,还有老居民死守乡土不退。余年春看得热泪
盈眶,看不下去了。
他回想起一九五八、五九年,淳安人是在什么情况之下被迫离开祖辈已经
生活了一千多年的故乡的。
毛泽东在一九五七年提出﹁赶英超美﹂的口号,在共产党八大预备会议
中,他热切地说,共产党要﹁完全改变过去一百多年落后的、被人家看不起
的、倒霉的那种情况,而且会赶上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就是美国。
这是一种责任。否则我们中华民族就对不起全世界各民族,就要从地球上开除
你的球籍。﹂
在这种思维的推动下,开发新安江成了急切的重大项目。三十万淳安人,
为了﹁国家﹂整体的进步,必须迁走。一个个村子化整为零,一个个大家族被
拆开,从薪传千年的家乡土壤发配到百里千里以外分散各省的穷乡僻壤。
结果就是,到了任何一个陌生的村子,淳安人在当地人眼中,都是一群语
言不通、形容憔悴、贫无立锥之地的﹁难民﹂了。家里没有一张八仙桌可以带得出来,也无法跟当地冷眼瞧着你的人解释:﹁嘿,我家喂狗的碗,都是宋朝的瓷器!﹂一向以﹁诗书传家﹂为荣的淳安人,如今一身孑然,满腹辛酸,沦为困顿褴褛的新移民,又从刀耕火种开始。如果美君在一九四九年没离开淳安,她就会和她今天仍旧思念的爸爸妈妈,还有她自己的孩子,经历被迫迁徙的这一幕:谏村是淳安远近闻名的大村,全村二一四户,八八三人,也是一个非常富裕的地方,村庄临溪而筑,依山而建,黛青瓦,雕梁画栋。一九五九年三月,通知我们移民,一只雕花大衣柜收购只给一元二角八分钱。一张柏树古式八仙桌只卖六角四分??到了四月三日,搬迁的那天,拆房队已进了村,邵百年的母亲坐在椅子上呼天嚎地哭叫着不肯走,拆房队绳子捆上他家房子的栋梁,几位拆房队的人把这位老人连人带椅子一起抬出门
外,房子也就顷刻倒下了。2带着一点不甘心和不服气,八十几岁的余年春费了五年的时间,把千岛湖水底的淳安城一笔一笔画出来。故乡的每一个祠堂、寺庙、学校、政府建筑,每一块空地、每一条沟渠、每一条街和巷弄,以及街上的每一户人家和店铺——哪一家比邻哪一家,哪一家的主人姓谁名谁、店铺什么名号,巨细靡遗,一点不漏。余年春找出零落四方的乡亲老人,一个一个询问,一件一件比对,然后用工笔,像市政府工务部门的官方街道图一样,细细地还原了被夺走的故乡风貌。
打开在我眼前的,是一幅滚动条,淳安古城的﹁清明上河图﹂,我第一次,
看见属于美君的新安江画像。
面对着这张不可思议的图,我问,﹁您知道美君的家在哪里吗?﹂
﹁知道,﹂余年春说,﹁上直街九十六号。﹂
他弯腰,把上直街九十六号指给我看;真的,如美君所说,就在新安江
畔。
﹁不会错吧?﹂我问。
﹁绝不会错,﹂老人十分笃定地说,﹁你看,美君的父亲叫﹃应芳苟﹄,
这图上写着喽。﹂
弯下腰细看,上直街九十六号的那一格,果真写着﹁应芳苟﹂三个字。
﹁那么,﹂我沉思着,﹁美君在一九四九年离开的城门,有两个石狮子守
着的那座城门,走向杭州,然后从此回不了头的,会是哪一个城门呢?﹂
﹁在这里。﹂老人用手指在画上标出城门的位置。
三米长的滚动条,张开在一张狭窄的木床上,窗外的光,因为窗子老旧,也
只能透进来一点点。在这局促而简陋的房间里,连一张书桌都没有,他显然得
跪在地上作画。余年春一笔、一笔,画出了全世界没有人在乎,只有他和美君
这一代人魂萦梦系的水底故乡。
回到千岛湖畔的饭店,我开始看那水底淳安的录像带。
当地政府为了观光的需要,派了摄影队潜入几十公尺深的湖底,在古城沉
没四十年之后,去看看水草中闭着历史的眼、沉睡的淳安。
湖底深处,一片地心的漆黑;摄影队的灯,在无边无际的幽暗中,像一只
太小的手电筒,只能照亮小小一圈。郁郁的水藻微颤,一座老屋的一角隐约浮
现,精琢的雕花,厚重的实木——这,会是美君当年天涯漂泊、如今至死不渝
的雕梁画栋吗?
缓慢的光,没照到城门口那对石头狮子,但是我总算知道了:他们仍在原
来的位置,美君一九四九年冬天回头一瞥的地方。
6追火车的女人
美君紧紧抱着婴儿离开淳安,在杭州上车时,火车站已经人山人海;车顶
上绑着人、车门边悬着人、车窗里塞着人、座位底下趴着人、走道上贴着人。
火车往广州走,但是在中途哪一个荒凉的小镇,煤烧光了,火车不动了。于是
有军官出来当场跟乘客募款,搜集买煤的钱。
火车又动了,然后没多久又会停,因为前面的一截铁轨被撬起来了,要
等。等的时候,美君说,旁边有个妈妈跟一路抱在怀里的四、五岁大的孩子
说,﹁宝宝,你等一下哦,不要动。﹂
女人爬过众人的身体,下了车,就在离铁轨几步之遥的灌木后头蹲下来小
解,起身要走回来时,车子突然开了。
﹁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在追火车,一路追一路喊一路哭一路跌倒,
她的孩子在车厢里头也大哭,找妈妈,但是谁都没办法让火车停下??﹂
﹁你记得她的脸吗?﹂我问。
﹁我记得她追火车的时候披头散发的样子??﹂
美君半? 不说话,然后说,﹁我常在想:那孩子后来怎么了?﹂
火车到了湖南衡山站,美君跟两个传令兵抱着孩子挤下了车。
想到那个追火车的女人,她决定把怀里的婴儿交给衡山乡下的奶奶。这样
的兵荒马乱,孩子恐怕挤也会被挤死,更别说在密不通风的车厢里得传染病而
暴毙。一路上,死了好几个孩子和老人。
应扬,让奶奶抱着,在衡山火车站,看着美君的火车开走。他太小,连挥
手都还不会。
美君继续南下,到了广州。丈夫,带着宪兵队,驻守着广州天河机场。
7不能不遇见你
我到了广州。
问广州人,﹁听过天河机场吗?﹂
摇头。没有人知道。
问到最后,有个人说,﹁没听过天河机场,但是有个天河体育中心。﹂
到了天河体育中心。庞大的体育馆,四边的道路车水马龙,哪里还有一点
点军用机场的影子?可是一转身,大马路对面有一片孤伶伶的老墙,旁边是个
空旷的巴士转运站,而这堵老墙上写的字,让我吃了一惊。﹁空军后勤广州办
事处﹂,好端端写在那里,竟然是一九四九年之后不再使用的正体字。
好了,那真的是这里了。
美君的丈夫龙槐生,带着他的宪兵队严密防守天河机场。不多久,他认为
是自己一生最光荣的任务来了:﹁一九四九年五月,先总统搭中美一号莅天河
机场,时有副总统李宗仁、行政院长阎锡山等高级首长在机场相迎,在此期间
夜以继日督促所属提高警觉,以防不测。﹂
我翻着槐生手写的自传,心想,爸爸,一九四九年五月,蒋介石已经下
野,不是总统了,而且,五月的时间你也记错了吧?那时首都南京已经易帜,
上海即将失守,蒋介石搭着太康舰和静江轮来回于浙江沿海和台湾各岛之间,
到处考察形势,思索将来反攻的据点要如何布置,五月他没去广州啊。你看,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八日,蒋的日记写的是他对澎湖的考察:
昨晡在宾馆附近沿海滨游览,瞭望对岸之渔翁岛,面积虽大但其标
高不过五十公尺,亦一沙滩树木极少,植物难产。闻动物除印牛种较
壮大外,余亦不易饲畜,以其地咸质甚大,无论动植皆不易生长,而
且台风甚多。惟其地位重要,实为台湾、福州、厦门、汕头之中心
点,不惟台湾之屏障而已。初到忽热甚闷,入浴晚课,听取夏功权厦
门情形报告,后十时就寝。3
三十岁的宪兵连长龙槐生在认真驻守天河机场的时候,自然不会知道,那
巨大的历史棋盘,已经定局,他也是一个过了河的卒子。但是他看到人潮,逃
难的人潮,流过天河机场前面的大马路,往黄埔码头涌过去。他并不知道,在
他眼前涌过去的人潮里,有来自山东的五千个中学生,流亡了几千里,他们的
校长们正在和国军的将领协商,孩子们要怎样才能搭上前往台湾的船。那个﹁其地咸质甚大,无论动植皆不易生长,而且台风甚多﹂的澎湖岛,正张口等
着他们到来。
这年,香港科技大学的校长、创下高温超导世界新纪录而著名的物理学家
朱经武,才七岁,喜欢玩泥巴、抓泥鳅、把破铜烂铁乱凑在一起发热发电。他
跟着父母兄弟姊妹一家八口,加上一个老祖母,从武汉坐船搭车,一路南下,
临出门前还把一只小黄狗抱在身上,带着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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