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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不过他喜欢这里并非因为他对古典艺术的迷恋,而是因为在喷泉的斜对角有一张长椅,夕阳西下之时,对面的钟楼尖顶会垂下长长的影子,遮住椅子的半边,而另外半边却能始终满溢着阳光的温暖。
他喜欢那个位子,松木被晒出了清香,坐在上面暖洋洋的,好像一团塞着棉花的被子,很快就吸满了阳光,变得软软的蓬松松的了。南方的日光是柔和的,如同母亲的手温柔地抚上自己的脸颊。他还年轻的时候,母亲常常会以这样的方式抱怨着北地的太阳。那阳光像是锋利的刀,冷而刺目,将每一个北地人的轮廓都削成了冷峻严酷的形象。她会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是多么的瘦,好像从来没过上好日子。有时候她还会怀念似的说起南方微曛的风,女孩子的裙摆轻盈得像羽毛浮在空中,却浑然不觉风从脚边流泻而过。 他贪恋南方的一切,尽管他知道那一切并不属于自己。放风的日子里,他有时会向戴着红帽子的青年画手们借来颜料,笔和帆布,这么些年下来,原本只是过得去的绘画手艺似乎提升了不少,以至于那些狂热地恋着艺术的青年们很乐意将工具借给他,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学生深邃的黑袍上与日俱增的镶金纹饰更成为便利的原由。他的笔下有过顶着陶罐的少女,身姿婀娜如瓶罐完美的弧度,轻薄的衣衫因着风缠绕其上,更平添几分柔美与婉转;也有过年迈的老人,倚着坎坷如其皱纹的墙面,光与暗交替在饱经岁月沧桑的沟壑中,白发夹着灰败如冬之号角下埋葬于雪间的枯草。 然而最常出现在笔下的还是那座喷泉。他的学生曾经困[www奇qisuu书com网]惑过这一成不变的喷泉有着怎样的魔力,才能吸引他日复一日地在帆布上勾勒它的轮廓。怎么会是一成不变呢?熹微之时的天空是华贵的嵌着金边的黑,就像裁判官身上的长袍,肃穆而高贵。云层是那么的低,几乎叫人透不过气来,房屋依旧笼罩在夜幕的阴影之下,池子里的水如一潭浓墨,又像密不透风的绸子。却在这一片漆黑中,地平线上的阳光如一道离弦的箭,将天与地分成上和下两个世界。雕像的尖端刚好穿过光线疾驰而过的痕迹,人像完美的容貌,在晨光中越发清晰。那是一天的开端。 上午是明快的,富有生命力的时段。蓝的发紫的天空上有纯白的云,胖乎乎的好像悠闲漫步在牧场上的绵羊,倒映在水面上却成了斑驳抽象的色块。正午的钟声敲响后,在教会学习识字的小孩子们会一股脑地涌出来,喷泉附近的宁静如同落在水面上的阳光,碎成了满池的金黄。欢笑声惊起的鸽子成群飞舞,落下剪纸般的影子。每逢这时候他便会察觉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学生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孩子比满地的玉米粒更容易惹来鸽子的好感,毕竟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是鸟类的通病。 傍晚是绚烂的时刻。太阳神驾着马车奔向西边,即使是神武的骏马,在苍穹上驰骋了一天也免不了疲惫。马儿喘着粗气,热腾腾的气流拖曳成了紫罗兰色的霞光,为小镇的房屋蒙上一层粉色的面纱。该怎样形容那种颜色呢?黛蓝中带着粉紫,东边更深沉一些,靛蓝的底色上如丝如缕的是墨色的云,西边却是未散去的明艳。他坐在钟楼影子的旁边,右手是一片海水,左手是一片火焰,他望着天空,却找不到二者之间的分界。 唯独有一个场景,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所描绘,却从未被他得见。灰白的天空,阴翳如同未亡人的愁容,却意外地澄澈好像溪中的水。地上看不到影子,高耸的钟楼凝滞成了森冷,粉刷好的墙面是寂寂的白,街上没有匆匆而过的行人,没有肌肉贲张的抬着重物的壮汉,没有坐在墙角歇息的游客,连鸽子的羽毛都寻不见一根。喷泉落在池中的水激起了氤氲的雾气,弥漫着遮蔽了街角。好像仲夏的清晨,人们尚未从睡梦中醒来,天却已经大亮了。但他知道不是。这是记忆中北方的喷泉,他们从地下引来滚烫的泉水,在雪峰之间、蓝镜湖畔,在行宫之前、庭园之中,用最纯净的大理石砌成宏伟的石台与精致的雕像,让泉水在其中如缎带般萦绕。山间的空气是雪神女的呼吸,让意志不坚者沉醉,而忘却了人世。那气息拂过泉水时,便散成了洁白的雾。冬青与杉树在两侧肃然而立,椭圆的鹅卵石在地上铺开,他从雾中走过,好像巡视领地的国王。 年幼时他和母亲住在一起。那是个雍容而端庄的女性,会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捧着绘满彩页的书,坐在喷泉旁给他讲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神话。这是他识字的方式,只不过那时他顽皮,圈圈绕绕的字符一个都没记住,反而拿指尖蘸了水,在大理石台上画起了小天使和卷叶草。他还记得自己养了条自称很有格调的龙,只有哈巴狗那么大,喜欢窝在宝石堆上而不是埋在金币里呼呼大睡。不,那是后来的事情了。如今在他的印象中,喷泉旁总是空无一人,白与灰在黯淡的天色下不分彼此,记忆模糊成了一片胡乱涂抹的石灰膏,好像长风卷着霜雪掠过冰河旷野,让人寻不到天与地,只有层次分明的白,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努力从记忆的深井中打捞起支离破碎的倒影,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在南方已经太久了,久得忘记了北方的阳光与风。 作者有话要说:书中彩页 第一章(3) 对于南方人而言,北方是个遥远的概念,而这种遥远,并非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由圣城向东,越过无数庄园与城堡,随着漫山遍野的翠绿逐渐稀疏直至不见踪影,人迹罕至之处,是一片终年阴云密布的荒原。这片土地寸草不生,也无河流经过,倘若有人要打一口水井,也只能挖出累累尸骨和锈迹斑斑的盔甲与武器。南方人管这里叫边境,大意是文明世界的尽头,每年都会有无数梦想着财富与荣耀的人来这里寻觅。这些人或者挖掘出什么上古遗物、稀世珍宝,从而一举成名,或者带着大批追随者于此定居,在穷山恶水之间谋得一席生存之地,且自封贵族,以期在领地形成规模后能获得教廷的敕令,受封个边境伯爵之类的真正具有法理效力的传承头衔。 而北地人则称这荒原为古战场。南方人认为大陆的文明始于神降时代,拥有沟通神明之力的巫师与祭司组成大大小小的宗教团体,占据一方领地,统率着数千乃至上万的居民,那便是社会最初的雏形。但北地人却知道,神降时代之前还有真神时代,那时世界是神魔之间的战场,信奉神明的人类和受魔族蛊惑的人类无休止地交战,天使与恶魔纷纷降临人间。战争持续了几千年,直至三名至高六翼天使中陨落了两名,而魔族最高统帅也不知所踪,双方这才偃旗息鼓。这片古战场,便是令日月失色的最终一战的遗址。上古时期一名最普通的士兵,放在如今也是威震一方的强者,无人知晓最终役究竟陨落了多少令人谈之色变的强大存在,只知道他们死亡刹那所迸发出的战意与决心,至今仍未消散。据说阴雨连绵之时,常有过于深入战场的冒险者在大地上氤氲的雾气中窥见当年战争的一角,心神为之所夺,再被人发现时已经变成了疯子,口中胡乱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语。古战场北起海滨之畔,向东南方延伸,与南部的山脉高地连成一片,成为了南北之间不可逾越的一道天堑。以战场为界,南方,是生者的世界,北地,则是亡者的故乡。 如今的世界格局,大约是在神降时代末期形成的。当时传承通神能力的神降士家族土崩瓦解,新兴力量接二连三地涌现。先是源于贵族阶层的法师团体兴起,他们以自己的法师塔为中心,划出一圈土地,宣布自己的范围,其他法师便可井水不犯河水地与之平安相处。这些法师将帝国西部的领土切割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也就是现如今公国的法理来源。而后是军人阶层在东部集结,划地为王,互相割据。后来这些雄踞一方的军团联合起来组成了个帝国,虽然继承古代帝国的名号,却并非帝制,而是推举最强大的军团首领为诸军团的共有领袖。教廷最初却是来源于下层民众之间口口相传的民间信仰,尊奉上古神战中天堂势力仅存的领袖、六翼大天使长所宣扬的正义与善良,救济贫困,互帮互助。后来在混乱年代这股力量逐渐形成一个严密的组织,并在之后的数次亡灵战争中成为南方诸势力的领导者,乃至于在和平期间也拥有举足轻重的政治影响力,去干涉各个国家的内政。现在南方人所用的光辉历,便是教廷所创,光辉纪元元年正式教廷典籍中所记录的组织成立之年,在圣典中又被称为奠基之年,因为在那一年由天使派下的圣徒在圣山之上放下了第一块石头,并以此为根基建成了后来的圣城。 鲜有人知的是,神降士政权的消亡源于破坏性的内斗。在那场惨烈的同族相残中,作为失败者的掌握了黑暗、阴影与星辰之力的神降士们向北逃亡,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越过古战场,然而在寻找新的落脚之地时,他们却发现北地除了原先以为的冰原人、海豹人等野蛮民族外,另有一支势力已经扎下了根,那便是藏于冰山之后的亡灵。说来也是因缘巧合,古战场在漫长的夏季间是令人却步的,但到了冬季,弥漫在其上的诡异力量便会陷入沉睡,当年逃亡的神降士们能顺利通过,便是得益于他们恰好在冬季进发。而北方的夜晚,实际上也比白昼更适合人类的居住,何况还是一群视黑暗为盟友的人类。恐怕南方人很难理解,夏季的北方,最可怕的力量不是寒冷和狂风,而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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