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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师母听了便说:“冤枉!我们脚固不要火笼烘却也没有空工夫,终日有事做了亦不觉冷。” 正说着,又见一个小脚丫头年纪却有十五六端上点心,又将茶碗冲了一冲,姨娘便请师母吃点心,师母用过了点心。阿莲早坐在小椅上,赵姨娘递了两个与他,自己便走到运使公房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又走出来仍坐在原处。师母正要说借洋的话,只听得姨娘说:“杭州现有信来。”指着阿莲说道:“他的老子受不得辛苦,考了遗才便病了一次,刚刚好了又进正场,几乎不得出场,二场却不能进场,现在病得要死,闻已动身,看来不日便要到家了。师母家可有信来?” 师母道:“我们那一个,只要有文章做,那管家中死活,不瞒姨娘说,你先生出门,家中只放英洋十圆,不上二十天早巳用尽,现在并柴米皆无,意欲向府上通通冬季束修。” 姨娘听了便说:“师母不要怪,这事我做不得主,要问我家老爷。” 师母道:“老丈爷面前可为我说一声。” 姨娘说:“老太爷不惯事,说亦无益。” 师母无法,只得辞了出来,一口气跑到娘家,问他娘借了一担谷,自己叫长工挑至水碓中舂好,复回家看儿子,只一日跑得汗披雨流,自己笑说道:“幸亏脚大,方有饭吃。”又当了几件衣服凑用了几日。 其时已是八月廿六七,闻得西溪村监生魏老爷从场中病回来了。师母道:“我们家的不要生病才好。”正想着,先生陡然到家,见了老婆便说:“我今科必定中的,一路顺风,三日便到家,连厘局中人况这位考先生满面喜色,个个皆如此说,岂不是中的预兆?” 那师母听了便对他面上一看,哪有喜气,满面皆是风尘色,说道:“你息息罢,你儿子病了多日,你进房去看看。” 那先生便进房间了儿子病由,说了七八句便出房说:“我的行李挑回来放在那里,考篮内有三场文稿不可遗失,中了是要刻硃卷的。” 那师母哪里知文稿是何物,说道:“我一概未动。放在中间。” 先生吃过了茶便将考篮打开取出文稿。闻得郑芝芯亦回来,一直来寻芝芯,见了芝芯便欲将文稿取出要他批点。芝芯道:“文章是无凭据的,大凡中的人是中命不中文。”因此将文章仍放在桌上,先生偏要他批,将文稿挜在他手中,芝芯无法,只得将他三篇文稿略略看了一篇,说:“好极。”先生便请他加批语,芝芯即写了八个宇是“理到法随,丝丝入扣”,原来头题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两节”,此题须得先经起义作法方关合下文。孔子曰:“才难两节微旨。”先生嫌他批得不对路。芝芯又将他第二篇第三篇看完,各加批语,又总批了两三行,起来拱拱手说:“中是必中的。”先生喜得颠头播脑,犹如已中了一般,便要看芝芯的文章,芝芯道:“我的文章无稿,哪个有这空工夫抄出来。”先生不信,芝芯赌咒说如有稿抄出来便是乌龟。先生方不便再说。仍坐下谈这一个头场好,那一个二场好,芝芯道:“我虽下场,我最嫌的是谈文章,即使有命会中,我亦不谈。我今年并非要想举人去考,实系谋利起见。我实对你说,我年年下场。皆是为人抢替,就是我中了一个副榜亦是无意中得的。我每年下场,总要赚他二三百元笔资。我不过小时候所熟者八股,到了大时改不来业。所谓酱里虫酱里死,即趁此得两个洋钱用用。其实举入我情愿让与别人中。所以我平日总不做文章,此种苦头是吃怕了的。从前我考书院一夜要做八九篇,亦不过为利起见,众人便说我好手,此二字我亦不愿受。我今年已四十多岁,深悔从前将心思用人时文中,错过了许多好机会,只因家无恒产,又生在七八代读书人家,自娶妻室后,食口日多一日,不能供养,只得将错就错,如今是悔不过来了。若说中举人,我有五六分章得住,你不看见我从前两次为人抢替,皆是荐卷的么。今年我听他中不中我已得了三百英洋,够用数月了。” 先生听了心想;“这人却是乖巧,原来是名利两得的,我可是笨汉,只知呆做文章,从名字一边想,便打利字丢开了,并且连一个副榜亦不曾中,真真令人愧死。” 一言不发辞了芝芯回到家中睡在床上,老婆叫他吃晚饭,先生说:“不要。”老婆看见丈夫似有不耐烦情形,只说是望中心切,便恐丈夫心焦又要与他寻闹,故借银一节亦不敢与丈夫说。 又过了数日,却是放榜日期,先生便不敢出门,故连隐仁处亦不敢来,诚恐不中被人笑话,此是下场回来做秀才的习气。不知先生中与不中,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经大难居然悔过 爱小脚遽尔结亲 却说先生脾气,每到放榜日近终日高卧,并客亦不见,只说生病。这日听得门口有人叫道某人中了,先生禁不住高问道:“我呢?”其时傍晚,只有听见人声,并不见有人,心中害怕,说:“我甚晦气,未到黑夜,听见鬼叫。”谁知先生在屋内又问了一声,这人往常本认得先生,走进来便说先生名氏不听见有人说。师母只管煮晚饭,这人便说:“我去再打听打听,中了就来报喜。”谁知等到三更亦不见这人回来,先生一夜睡不着。到次日更将棉被没头没脸差好,睡作一团,任老婆唤了数次,总装做不听见。整整睡了三日,肚中饿了,晓得不中只得起来,对着老婆不觉放声大哭,说:“我不愿为人,我哪里有面见人。” 老婆晓得是为不中的缘故,只得再三安慰他说:“今科不中。下科再去。” 先生说:“我如今有点明白了,中是有命的,倒不如隐仁,病了回来。省得两场辛苦。” 老婆说:“可是东家有病,你回来未曾去看过一次,面上却过不去。” 先生道:“是,明日就去看。” 原来隐仁回家,病总不好,请了几个先生看看亦不中用。 医生到来,总说平日身体虚弱,又是大瘾,秋间下场又吃苦又用心,内伤外感两样夹攻,今日元气已虚,只得顾本,不及治好。用了人参、白术、枸杞、地黄等味,不料服至十余帖,又觉脾胃不和,渐渐大便不固。先生知是阴药不受,将杞地等删去,加猺桂,阿片,服了数日似觉好些。 这日先生来看隐仁,便请至隐仁卧房中坐,两人皆说晦气,不该去下场,一个生了病回来。一个白用了许多钱,从今以后可不谈文章了。隐仁道:“我是吃烟瘾大了受不得辛苦,若说年轻不吃烟正该去下场,为何不谈文章?” 是时镜如等皆陪先生坐在房内,听了这话老二是要想考举人的,心想:“烟是吃不得的,吃了烟便不能考举人,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老大又是一个想头,心想:“我不想考,吃烟何妨,先生不吃烟,为何也不中?用了半世功,家私一毫梓不起,师母到处借钱,几乎饿死,先生读了文章一概不管,满口迂腐之谈,真真时文是害人的。” 正说着,春云传进茶来,一双小脚跨入门槛内,老大老三看见回过头来。老三暗把春云这一只小脚轻勾他一勾,春云在房门外低声叫:“三少爷,你不记得前日师母说小脚是十害人的东西,你今日为何要撩拨我这小脚。”说完传了茶便走。这边隐仁懒于说话,先生坐了一坐便辞了出来,由大厅转到自己馆中检点书案上文房四宝,意欲停两日即到馆。 谁知回到家先生又病起来,一连病了两三个月。刚刚到年,这边隐仁家中又连日弄医生,运使公又复生病,便一直不能到馆。镜如弟兄荒了三四个月总不读书,惟有华如想要考举人,虽贪女色,于时文上颇用心,带了妹子阿莲,小兄弟月如无事时天天到馆。阿莲颇聪明,虽说年小,诗文词赋件件晓得。家内又藏有名人书画,阿莲见了亦能摹仿一二幅。惟有老三水如是见了小脚即细心赏鉴,家中丫头共有四个:雪花、玉英皆是大脚,又有一个娇妹亦有六寸长的脚,惟有春云是三寸长的脚,穿了扬州式的鞋更觉好看。老三便看上了春云,春云晓得喜欢他,便有意笼络水如,有时故意到书房走几步,有时故意在水如前便走来走去,鞋样又多,今日穿这双,明日换那双,老三眼中看了春云心想:“我明日讨个老婆若能如春云一般脚小,虽说不能做粗事,家中仆妇甚多,又何必要他做。”老大如此想头,镜如亦与老三一般见识,无奈春云只与老三交好,自知插不下手去,便趁家中有事日日在外问看女人。浙东女人无不是小脚,然在老大眼内同是小脚却有几种分别:头一种脚后跟不倒拖,直立如削,脚尖狭如竹叶,走路如狗脚一般,走到石子路柔软轻便是头一等;第二等是马蹄脚,尖虽不太尖,直量却只有两寸多些,嫌其不柔软轻便是为第二等;至四寸以外四面端正,若不是倒拖亦为第三等。老大却不晓得内中有一种假扮的,虽看去却是小,其实是把高底垫的,因老大未曾与女人细细讲论过,因此看错了眼法。惟有老三是与春云结识,春云尝说:“我的脚是真的,并不是假扮的。”因细细说了几种假扮的来,老三因此是个老行家。老大却无人与他说,因此不甚晓得几种。 其时已是正月初一日,在戏馆中看戏,戏才做完,偶见一个姑娘两脚只有三寸,扎缚得如红菱一般,更加腰支婀娜,品貌娇妍。老大便看得呆了。等这姑娘走了过去听得有人说此女即孔先生甥女,姓陈名月娥,亦是官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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