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节

作者:溪亭赏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02章/233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新娘是头兵可汗的女儿，叫郁久闾氏，年方十四，不算早婚；新郎三十，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当了西魏皇帝的丈人，头兵可汗心里美啊，倾家荡产给女儿陪送了一大笔嫁妆：骏马一万匹，骆驼两千头，大车七百辆。生个女儿，真是赔钱货啊！
      
      　　柔然与西魏成了一家人，头兵可汗自然与东魏翻了脸，扣留了东魏派来的说客，准备与西魏同伐东魏。
      　　东魏丞相高欢，看看情况不好，也要与柔然和亲。他舍出了儿子高澄，想让他给头兵可汗当女婿。头兵可汗不答应，说除非高欢娶他的女儿。
      　　高欢没辙可想，忍痛搭上了自己，接来了头兵可汗的另一个女儿蠕蠕公主，当上了白头新郎。他的原配娄昭君，是个好婆娘，可怜老汉的苦心，主动让出了正房。高欢激动得哆嗦，给娄昭君下了跪。娄昭君流着泪说：“草原上的娘们骨子壮，不要亏了你自己的身体。以后不要来看俺，省得公主发现，闹起来不好。”高欢的老眼里闪着泪光，转头走了。
      　　高欢的这个新欢，还带来了她叔，叫个什么“秃突佳”，意思大概是“头突然秃了，是好事”。这个叔丈人火性挺大。有一回，高欢病了，没上新娘房里去。秃突佳大怒，砸了不少东西。高欢不得已，叫人抬着见了公主，俩人蠕动成一团，累得高欢真想蹦个高掉下来摔死算了。
      
      　　高欢的日子不好过，他的连襟元宝炬也是一头火。那个郁久闾氏，听起来像是“有酒驴氏”，驴脾气挺大，尤其是喝上醋后，天天逼着元宝炬把原配乙弗氏撵出皇宫。丞相宇文泰胳膊肘向外拐，丝毫不体谅皇帝的苦恼，时不时敲山震虎，为“有酒驴氏”助威。
      　　元宝炬快疯了，但不敢不听丞相的话，就任命小儿子武都王元戊为泰州刺史，带上他娘乙弗氏上任去了。
      　　宫中从此没了木鱼的敲击声，更显寂寞。元宝炬翻来覆去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失眠。睁眼是“有酒驴氏”，闭眼是乙弗氏，年轻时的犟脾气回来了，元宝炬一梗脖子，派人密见乙弗氏，嘱咐她别剃头了，把长发留起来：俺要和你复婚！
      　　乙弗氏喜极而泣，真的开始蓄发，时时盼着头发快快生长，恨不能拔“发”助长。
      　　日期：2015-01-1518:19:45
      　　不料风云突变，元宝炬的丈人头兵可汗，不知为何突然倾巢出动，渡过黄河，向南侵犯。
      　　也许是受丞相宇文泰的暗中指使，有人跑到皇帝元宝炬那里去吓唬他，说是头兵可汗认为女儿受了委屈，要为女儿讨个说法。
      　　元宝炬吓得一激灵：俺与乙弗氏这点事，俺丈人是咋知道的？要是真打起来，俺不就玩完了吗？咋办呢？要是宇文泰也为这事来问罪，那可怎地是好？
      　　要了美人，就不能要江山；要了江山，就要不得美人。是生存，还是死亡？元宝炬狠了狠心，召开紧急会议，当众表态：“哪有为了一个女人而兴兵百万的道理、俺丈人不会这么傻冒！话虽这样说，然而既然有了不少传言，说俺和乙弗氏如何如何，惹来大祸，俺也有责任，对不起前方的将士！这样吧，俺与乙弗氏做个了断，看看能不能退了俺丈人的兵马。”
      　　远在泰州的乙弗氏，正在刺史府中与小儿子拉家常。忽闻朝廷派人来宣旨，她以为是来接她回宫的，忍不住摸了摸小平头，红着脸对儿子欢喜道：“瞧你爹，猴急猴急的，人家的头发还没长好，怎好见他？”儿子元戊也很凑趣，笑着说：“娘，你不会蒙上红盖头？”乙弗氏伸出指头，戳了儿子额头一下：“去你的，跟你爹一样，好不正经！”
      　　读罢诏书，乙弗氏瘫作一团，不醒人事，原本红晕的脸，顿时转为煞白。原来，元宝炬赐她自尽。儿子元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跳起来对传达旨意的天使嚷道：“你要假传圣旨，俺杀了你的头！”天使冷冷地回答：“王爷，你娘要是不奉旨，皇上可要杀你的头！”
      
      　　乙弗氏悠悠醒来，泪珠从眼角颗颗滴落：“儿啊，不要怪你爹，他能有什么法子？都是叫人给逼的！你告诉他，就说俺说的，好好保重，活到千万岁；好生治国，国泰民安。俺就死而无憾了！你和你哥，都要好好孝顺你爹，他真不容易。你们兄弟也要相亲相爱，你爹帮不了你们，你们要互相照顾，更要帮帮你爹！”
      　　听完母亲的遗言，元戊跪伏于地，放声大哭。他哭，乙弗氏也默默流泪，周围的太监、侍女也都泣不成声。
      　　交代完了后事，乙弗氏走进卧室，用被子紧紧掩住自己的口鼻，气绝而亡，终年三十一岁。这是史书上说的，不大可信，要是没人帮忙，这种方法是死不了人的。
      　　元宝炬闻讯，偷偷哭了几场，还不敢让“有酒驴氏”撞见。他在麦积崖上凿出了一个墓穴，把乙弗氏葬在其中，号曰“寂陵”。寂者，孤寂也。死人是没有感觉的，活人元宝炬心中从此溢满了孤独寂寞。
      
      　　头兵可汗并没有因为乙弗氏的死亡而停下脚步，继续南侵。宇文泰一方面下令在长安城中挖掘战壕、设置陷井，预备一旦城破便与敌人巷战，把繁华的首都弄得跟个建筑工地似的；另一方面调集各地援军，迎击柔然人马，打算决一死战。头兵可汗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份量，似乎不是宇文泰的对手，又怕东魏抄他的后路，没敢再往前走，调转马头，返回了大草原。正像元宝炬说的那样，他没有必要为了女儿兴兵百万，他可不是不开化的希腊人。战争，凭得是实力，而不是赌气。
      
      　　一场虚惊过去了。元宝炬暗自垂泪:老婆，你死得太冤！他连抽自己十几个耳光，抽得泪水与血水洒了一地，但救不回乙弗氏了。
      　　有爹撑腰，“有酒驴氏”越发大了，大了肚子，怀了龙种。元宝炬不爱搭理她，随便派了几个医生、巫师去照料她，不为别的，还不得看在她肚子里的娃娃的面子上吗？这孩子，可是元家的骨血！
      　　临近分娩时，郁久闾氏住在瑶华殿，肚子一阵阵巨疼，就是生不出来。满头大汗之时，她恍惚看见一个妇人盛装而来，吓她一跳，喘息着问身边的人：“来的是什么人？”医生、护士、宫女、太监都四下张望，大眼瞪小眼，纷纷议论道：“没见有人来啊。”一旁道行高深的巫师道：“怕是乙弗氏来了。活人看不到，将死之人能瞧见。”
      　　话音未落，一声响亮划破众人的耳膜。郁久闾氏生了，不知是男是女。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新生儿的母亲，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再也没能醒过来，年方十六。
      　　在此后的十一年里，元宝炬一直郁郁寡欢，没个笑容，生活在怀念、懊悔与苦恼中。他对国事没有兴趣，有兴趣也管不着，不敢管，没法管，丞相宇文泰不让管。这个弱势皇帝，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逢年过节拜拜祖宗，闲极无聊外出打猎，心情好转逗逗孙子，剩下的时间就是借酒浇愁。
      
      　　在此期间，宫外的世界很精彩，亦很热闹，乱哄哄的。东西两魏几番大战，互有胜负。老天爷急了眼，亲自出手解决难题。
      　　547年正月，东魏丞相高欢病逝；549年三月，南梁首都建康（今南京）被东魏叛将侯景攻破，梁武帝萧衍两个月后身亡；八月，高欢长子、高澄遇刺毙命；550年五月，高欢次子高洋废黜了元宝炬的侄儿、孝静帝元善见，自立为帝，改国号为齐，东魏灭亡。
      　　大佬们纷纷亡故，只有西魏宇文泰依然壮实，他升为太师，瞅着无精打采的元宝炬，似乎在问：外国皇帝都倒了霉，你咋没事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宇文泰用不着心急。大统十七年（551）三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民间风俗，出门要挑三、六、九。就在这一天，“宝炬”熄灭了，是自然熄灭，不是被人射的，终年四十五岁。这可是高寿，在北魏、东魏、西魏的元家皇帝中，并列第一。
      
      　　继位皇帝元钦，是个大孝子，把父亲元宝炬和母亲乙弗氏合葬在永陵，让这对苦命夫妻永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