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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一边利用我,一边拒绝我面前的崔锦君完全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却觉得他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如一座大山。 他身上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无论去哪里,都逃脱不了。 崔朝云垂下眼帘,脚步有些艰难的往面前的那辆马车走过去。 崔锦君伸手要来扶,她也没有要搭上去的意思,独自上了马车。 崔锦君静静看着崔朝云这避嫌的动作,等着她上了马车后跟在她身后也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内只有两人,崔锦君坐在崔朝云的对面,马车缓缓开始动的时候,崔锦君才看着崔朝云开口...... 沈肆的手指在季含漪下巴上停了一瞬,力道微松,却未移开。他垂眸凝着她,目光沉而缓,像一泓深潭静水,倒映着她眼下青痕与睫毛颤动的影子。半晌,他才开口,声线低沉如碾过青石:“我若不担心,便不会天未亮就候在慈宁宫外。” 季含漪眼睫一颤,泪珠终于滚落下来,无声无息,顺着颊边滑进沈肆官袍领口,凉得他颈侧一缩。她没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他胸前,指尖攥着他前襟的云纹暗绣,指节泛白,仿佛稍一松手,人就要散了。 马车辘辘行过朱雀大街,晨光初透车帘缝隙,在两人交叠的衣袖间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沈肆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新涌出的湿意,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昨夜,你没睡?” 季含漪喉头微动,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是没睡……是不能睡。太后命人守着,我一合眼,便有人上前问‘沈夫人可要醒神茶’,再一闭眼,又端来热帕子擦手。我连垂首歇一歇的功夫都没有。” 沈肆眸色骤然一沉,指腹在她腕骨处停住,那里一圈浅淡红痕,是昨夜跪坐太久、手腕被袖口勒出的印子。他没问是谁下的令,也不必问——能支使慈宁宫嬷嬷这般行事的,除了太后,再无旁人。他只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让她后背贴着自己胸口,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撞入耳中。 “程琮昨夜已下诏狱。”他忽然道。 季含漪身子一僵,抬眼看他。 沈肆迎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说起今日朝堂上某位大人告病:“都察院连夜提审,扬州盐引案、通州河工弊案、江南织造局私吞官银三案并案彻查。程琮书房密匣里,有他亲笔签押的账册底本,还有高公公经手的田产契书十七份,余庆按手印的银票存根十二张。他招得很快,只求速死。” 季含漪怔住。她原以为沈肆会循序渐进,先撼永清侯府根基,再逼程琮反扑,最后借势收网。却不想他竟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一夜之间,将所有证据链钉死,连给太后回旋的余地都不留半分。 “太后……”她嗓音发紧,“可是因此才放我出来?” “不是放。”沈肆纠正,目光锐利如刃,“是不得不撤。”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昨晨御史台三十人联名弹劾,午时户部、工部七位侍郎递了密折,未时大理寺卿当庭呈上程琮勾结漕帮私贩禁药的证词——那是我三个月前安插进漕帮的两个死士,身上带的是真货,验得出来。太后若再拖一日,刑部主审官便要亲自进宫请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永清侯府二十年来吃进去的民脂民膏,一笔笔摊在金銮殿上。” 季含漪听得指尖发冷。她忽然明白,沈肆不是莽撞,而是早将每一步都算尽。他要的从来不是太后让步,而是逼她亲手斩断永清侯府这条臂膀,以保全自身清誉——太后可以护短,但绝不能护一个明目张胆吞没国帑、草菅人命的蠢物。一旦牵扯到高公公与余庆,便是动摇天家体面,那才是真正的鱼死网破。 “孙宝琼……”她迟疑着开口。 沈肆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她昨夜递来的信,我扫了一眼。所言之事,九成属实,但缺三处关键佐证——程琮强占苏州吴县周氏祖宅时,曾逼周老翁吞金自尽,尸身埋于后园枯井;他收买江南织造局掌印太监,以次充好供奉内廷,致使两批贡缎霉烂,内务府总管李德全知情不报;还有扬州知府衙门后巷的暗娼寮,是他敛财之源,专挑犯官女眷下手,卖入南洋为奴。”他说到这里,声音冷了几分,“这些,她不知,或是不敢写。” 季含漪心头微震。她昨日听孙宝琼讲述往事时,只觉其人可怜可叹,却未细想——若真如孙宝琼所言,程琮早已视女子清白为玩物,那她竟能全身而退,且至今未遭灭口,本身便极不寻常。 “她为何肯说?”她低声问。 沈肆垂眸看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程琮若不死,她必死。她不是来求我饶命,是来赌一条生路。” 马车忽地一颠,季含漪身子微晃,沈肆一手扶住她肩背,另一手已悄然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他指腹略粗粝,刮过她耳垂时,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你信她么?”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未褪,却已多了几分清醒。 沈肆没答。他只是低头,额角轻轻抵上她的额心,温热相贴,气息交融。良久,他才道:“我信你。” 季含漪呼吸一滞。 “她的话,我用来印证已有线索。”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你——你在我心里,从不需要证明什么。” 这句话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砸得季含漪眼眶又热起来。她没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鼻尖蹭着他胸前补子上细密的金线,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与墨气混杂的气息,那味道让她想起少年时在沈家西角门偶遇他,他正从藏书阁出来,袖口沾着松烟墨痕,见她怔怔望着,只略一点头,便擦肩而过,衣袂带风,清冷如霜。 原来那时的疏离,并非无情,而是他早已习惯将最锋利的一面朝向风雨,只留最柔软的一隅,等一个人来认领。 马车驶入沈府后巷,车帘掀开,晨光倾泻而入。沈肆先下车,转身伸手。季含漪将手放入他掌中,指尖冰凉,却被他整个包住,掌心滚烫如烙。 刚踏进垂花门,便见沈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候在廊下,见二人回来,忙上前行礼,神色却有些凝重:“二爷、二奶奶,老太太一早就醒了,说今儿要见二奶奶。还……还请了两位姑太太过来。” 季含漪脚步一顿。 沈肆却未停步,只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无妨。老太太要见你,是因你受了委屈,不是问罪。” 话音未落,前头抄手游廊转角处,一道鹅黄色身影疾步而来,是沈大奶奶林氏,眼圈微红,手里攥着一方素帕,见了二人,匆匆福身,声音哽咽:“二弟、二弟妹,老太太刚咳了一阵,痰里带血丝……大夫说,是急怒攻心,郁结难舒。” 季含漪心头一沉。 沈肆神色未变,只颔首道:“我去看看。”又侧首对季含漪道,“你先去老太太房里,我在外间等你。” 季含漪点头,随林氏快步穿过穿堂。临进正房,林氏压低声音:“二弟妹,老太太昨儿听说你被拘在慈宁宫,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又听见外头风声,说是永清侯府出了大事……她嘴上不说,可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正房内熏着安神的苏合香,却压不住那股浓重的药味。沈老太太歪在紫檀木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仍灼灼亮着,盯着门口。见季含漪进来,她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着她,声音嘶哑:“跪下!” 季含漪膝弯一软,当即跪在青砖地上。 老太太喘着气,手指直抖:“你……你可知你害得沈家险些倾覆?程琮是太后母族嫡系,你……你偏要往火坑里跳!” 季含漪垂眸,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回老太太,含漪不知程琮是何人,亦未与他有过一语交谈。含漪所知者,唯沈肆一人耳。” “你!”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却一时语塞。 这时帘外传来沈肆清越的声音:“祖母。”他掀帘而入,玄色官袍未换,腰间犀角带在昏光里泛着冷硬光泽,“孙儿昨夜已将永清侯府贪墨实证呈送内阁。皇上朱批‘严办’二字,今晨已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程琮若伏法,永清侯府削爵去封,太后母族自此再无擎天之柱——这,便是您要的‘倾覆’么?” 满屋寂静。 老太太死死盯着沈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沈肆却不再看她,只转向季含漪,朝她伸出手:“起来。” 季含漪抬手,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被他稳稳扶起。她站直身子,裙裾微扬,鬓边一支素银蝶翅簪在幽光里微微一闪。 老太太看着这一幕,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刘嬷嬷忙上前拍背,却见老太太咳着咳着,竟笑了,笑得眼泪横流:“好……好啊……我沈家百年清誉,竟被你们两个小辈,用命扛起来了……” 她喘息稍定,目光扫过季含漪苍白的脸,又落在沈肆冷峻的侧颜上,终是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都出去吧。让我……歇歇。” 季含漪福身欲退,沈肆却已执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暖意源源不断涌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祖母放心。沈家清誉,由孙儿与含漪,一起担着。” 走出正房,阳光刺得季含漪眯起眼。沈肆松开她的手,却并未走远,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几粒蜜渍乌梅,色泽乌润,甜香沁人。 “昨夜你滴水未进。”他道。 季含漪怔住,眼眶倏地又热。她拈起一粒含入口中,酸甜在舌尖化开,喉头却堵得厉害。她抬眸看他,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肆。”她轻声唤他名字。 他应:“嗯。” “若有一日,我也如程琮一般,做了错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如何待我?” 沈肆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她鬓边那支蝶翅簪取下,重新簪正,指尖擦过她耳后肌肤,微痒。 “含漪。”他唤她闺名,声音低沉如钟,“你不会。” “为何?” 他看着她,黑眸深邃如古井,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因你心中有尺,而我,永远是你手中那把尺。” 季含漪怔然,随即眼尾一弯,泪珠终于坠下,却笑了。 恰在此时,前院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妇人哭骂与瓷器碎裂之声。林氏慌慌张张跑来,脸色煞白:“二爷!二奶奶!大姑太太……大姑太太撞了祠堂的供桌,说……说沈家不孝,要毁了列祖列宗的牌位!” 沈肆眸色一沉,却未动。 季含漪却轻轻挣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襟,抬步向前:“我去看看。” 沈肆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忽道:“含漪。” 她回首。 他唇角微扬,极淡,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慢些走。我在后面。” 季含漪点头,转身而去。日光铺满青砖甬道,她裙裾曳地,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个在慈宁宫里强撑不倒的女子,与此刻这个走向风雨的沈家二奶奶,本就是同一个人——她不是被庇护的弱枝,而是与他并肩而立的青松。 风过回廊,卷起檐角铜铃轻响。沈肆立于光影交界处,负手而立,玄色官袍在风中微动,如墨云翻涌。他望向季含漪远去的方向,眼神沉静,却似有千军万马,已在胸中列阵待发。 他知道,这场仗远未结束。 太后不会善罢甘休,程琮背后尚有未浮出水面的暗流,而朝堂之上,觊觎都察院权柄者,早已虎视眈眈。 但此刻,他只想着—— 她含着乌梅笑的样子,真好看。 真想,多看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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