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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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3-09-0220:27:00
      　　好吧，在朝廷偶尔的雄起面前，他们终于学乖了。于是各位公使各回各馆，各收各衫，而正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问题又来了。
      　　因为行李太多。
      　　对于每一名公使来说，他们的手头都有不少珍宝古玩、瓷器字画等等，必须打个包装个箱，再加上老婆的衣服鞋子化妆品等等，箱子很多。美国公使康戈尔就粗略地计算了一下，美国使馆至少需要100辆大车才运送那些财物。
      　　于是，大家又决定联合起来给总理衙门发了一个照会，要求延长时限，要求提供足够的车子，最后要求总理衙门在第二天（20日）9点之前做出答复。
      　　按照公使们的惯性思维，总理衙门一定会很快把答复乖乖送来的，而这一次他们又意外了：一直到早上8点，大家都没有等到总理衙门的复照。于是公使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继续等下去，另一种是前往总理衙门问个清楚。
      　　德国公使克林德决定亲自前往总理衙门。
      
      　　“（当时）绝大多数公使决定再等，因为到总理衙门去坐等有失我们的尊严，但德国公使克林德大怒，用拳头猛击桌面。”英国公使窦那尔后来回忆。
      　　以脾气暴躁、作风强硬闻名的克林德就这样出发了，他带上了自己的手枪，只带了一个随身翻译柯达士（HerrCordes）。使馆“保安队”德国分队队长要求一同前往，克林德认为不需要。
      　　法国公使提醒他注意安全，法国公使的意思是，现在大概连整个北京的城墙都在仇恨我们，你离开荣禄军队保护的使馆区是有生命危险的，还是等总理衙门的人过来。
      　　克林德固执地出发了。总理衙门在今天的东单北大街东堂子胡同，克林德和柯达士一人乘坐一顶轿子，向东单地区走去。
      
      　　在今天的东单西总布胡同西口处，克林德永远止步于此，他的头部被子弹打穿，一枪毙命，开枪者正是神机营满人章京恩海，而柯达士也腿部受伤，他逃回来了使馆区。
      　　案发的过程是庚子年一个著名的历史迷案，堪称罗生门事件。关于它有种种复杂的说法。
      　　日期：2013-09-0221:24:43
      　　根据时任军机处章京的继昌在《拳变纪略》中记录，当时神机营的恩海正带领队伍在东单一带巡逻，与克林德的“洋轿子”骤然相遇，由于不清楚来意，负有警戒任务的士兵不得不要求巡查，而在巡查之前，士兵举枪相对，而克林德也是有枪的，依据这个人的脾气，他很可能条件反射地拔枪指向士兵，甚至有可能首先开枪示威，恩海带头还击，于是悲剧便发生了。
      　　这种说法得到了总理衙门相关记录的佐证，枪击案发生之后，总理衙门接到了报后，曾派人在第一时间内赶到现场，因为认定是洋人先开枪，当天还向德国使馆提出了交涉。
      　　这就是“正当防卫说”。但这个说法受到了德国方面史料的挑战。
      　　枪击案发生几个月后，恩海在北京被抓，由德国人负责审理。于是德国方面留下了一份记录恩海供词的史料。根据恩海本人的供述，他是奉命行事，他曾经得到过一位“王爷”级别的领导的指示，对方允诺他事成之后他可以升职，可以得到白银70两的报酬，但恩海最后既没升职，银子也只拿到了40两，所以案发后他一直留在北京等着对方兑现，直到被抓。
      　　而这位幕后的“王爷”到底是谁，恩海的供词中没有提及。
      　　神机营的统领是庆亲王奕劻，不过奕劻一向是“主和”的，他不太可能发出谋杀洋人的指令，更不需要去收买一位小小的下属杀洋人。于是当时的人（包括后来的人）都只能猜，他很可能是——载漪。
      　　这就是德国史料中的克林德死于“有预谋的枪杀”——“谋杀说”。而虽然有恩海的供词作为佐证，“谋杀说”也不是不会受到质疑的，因为对恩海的审判都是由德国人来做的，准确地说是由柯达士来做的，他既是主审官，又是主证人，还是翻译，完全有做手脚的可能。对于柯达士来说，如果克林德在现场有挑衅行为，他要维护克林德和德国政府的形象，而更重要的是他要维护自己的形象——领导被枪杀，你自己怎么就跑回来了嘛。最完美的结果就是定性为只是针对克林德的谋杀案。
      
      　　也就是说，虽然德方史料中有恩海的呈堂证供这种“第一手史料”，但这就跟当年的康有为在他的日记中记录与光绪皇帝密谈的内容一样，其实是“孤证”，真实性要大打折扣。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本案中竟然还出现了一个“预言帝”。
      　　日期：2013-09-0223:17:23
      　　在案发6天前（14日），在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英租界里一份叫《北华捷报》（North-ChinaDairyNews）的英文报纸，就已经报道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德国公使克林德在北京遇害！当时这则消息震惊了世界，各大通讯社纷纷转载，就在大家求证、辟谣的过程中，克林德同志真的遇害了。
      　　看来这份报纸简直具备未卜先知的功能，它的采编应该去炒股了，请大家记住这张不起眼的报纸，我们以后还会提到它。
      　　那么，关于克林德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把它称为“庚子第一大迷案”，列在几天前的慈禧御前会议“真假情报事件”之前。
      　　虽然不知道，但是，是可以分析的。以下是个人的分析结果，欢迎大家讨论。
      　　——克林德死于“谋杀”，但“谋杀”不是针对克林德本人，而是针对使馆区洋人。
      　　推论的过程其实很简单，我们并不需要去掘地三尺寻找其他史料，根据以上的史料就可以得出结论：德国方面的史料重点是强调“有幕后指使”，而有意忽略了对本国不利的枪击现场细节。而清国方面的史料恰恰相反，它重点展示的是现场而不是“幕后”。也就是说，恩海是受人收买和指使谋杀洋人的，但不一定就是谋杀克林德，老克只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上而已，就案发现场来说，他本人也负有很大的责任。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收买恩海的人很可能就是载漪（以及他的小伙伴）。他们收买恩海的动机有两个。
      　　第一个动机当然就是为了绑架朝廷和洋人开战，这是他们一直在奋斗的目标。
      　　而第二个动机是对于慈禧发最后通牒给公使的真正用意，他们幡然醒悟了，于是为了阻止这个事情的发生，他们很有可能收买了正好负责使馆区外巡逻的恩海，恩海是神机营而不是虎神营的，是最佳收买对象。载漪和他小伙伴一定指示恩海找机会杀掉一两个使馆区的洋人，事后必能升职发财。
      　　而等事后大家发现被杀死的是德国公使，为了避风头，对恩海的升职自然是不能去运作了，导致恩海在北京“傻傻地等”。而关于酬劳的问题，根据大家对晚清官场的了解，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对于这样的事情，载漪和核心小伙伴很可能亲自去办，更有可能交给下人去办，于是原本很可能是100两银子的酬劳，被跟恩海接触的“中间人”先压下30两，事后再克扣30两。
      　　恩海的供词如果是真的，他自然是无法交待出幕后主使的，因为很可能原本就不知道，他接触的只是神秘的“中间人”而已。退一万步说，即使知道，也不敢说，他也是有家人的啊。
      
      　　至于那张报纸的神奇预言，它其实说的是“克林德死于义和团之手”，这是一个使馆区与外界失去电报联系后的“媒体谣言”（后来这样的“媒体谣言”发生过很多次，《泰晤士报》甚至刊登了驻北京记者莫理循的“讣告”），而这在某种程度上正好说明了“克林德必死”的原因：他在内城对义和团的主动挑衅，在“猎取拳民行动”中的疯狂，他跟义和团结下的深仇大恨，已是路人皆知。
      　　1900年12月31日，在克林德被杀的地方，恩海被德军执行枪决。根据瓦德西在《拳乱笔记》中记载：“50码外,集贸市场照常进行，在饭铺吃饭的清国人不愿意中断他们的进食，一个说书人在讲他荒诞不经的故事，他吸引的听众要比恩海受刑吸引的观众多得多。”
      　　克林德的尸体后来被德国远征军运回了德国国内，下葬于明斯特中央公墓，而恩海的人头据说也被运了回去，以示德国人的严谨。
      　　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后，清国派遣醇亲王载沣（后来的摄政王）专程到德国道歉。与此同时，在克林德被杀地，朝廷将原东单牌坊拆除，重新修建了四柱型的汉白玉牌楼，命名为“克林德碑”。1918年，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败，东单“克林德碑”终于被拆除（陈独秀为此写了篇文章，叫《克林德碑》），移到今北京中山公园内。
      　　如今，它有个名字，叫——保卫和平碑。
      　　如今，它有个名字，叫——保卫和平碑。
      
      　　克林德被枪杀了，其他的公使一致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去天津，不能再离开使馆区。他们甚至开始怀疑：朝廷就是要把他们“骗出”使馆区，只要骗到北京郊区的某个空旷点的地方，正好可以活埋。
      　　慈禧的愿望落空了，当她在前一天的御前会议上很“恨”她的大臣不理解她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正是因为她固有的“权谋”思维，正是因为朝廷无法做到某种程度上的政治清明、信息公开和对外良好的沟通，运作方式的神秘主义只能让人不断猜想，同样会把清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对于一个政府来说，如果说“权谋”犹如一个人处处透着精明，似乎永不吃亏，而与“权谋”相对的完善的规则、完整的制度和公开的运作，才是犹如人的智慧！
      
      　　公使们的决定对慈禧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消息，而更加严重的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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